章三六3:地下幽孤軍
沐清臣的面容多出一份凝重,他的目光一個個掃過那些巋然不動的将士,語氣裏是叙不盡的敬重:“你可知道一個人命定的殺孽是有限的?”
蕭重柔道:“什麽意思?”
沐清臣道:“每個人一生能做多少殺孽早已經天定,當他達到這個數目時,他的壽命也将終結。這些戰死的将士的殺孽數目都已經到達,可是,他們身爲亡靈卻依舊進行殺戮,這些多出來的殺戮本不是他們能夠承受的,所以,在還清殺孽前,他們無法投胎。”
蕭重柔道:“要如何償還?”
沐清臣歎了口氣,目光裏充溢着敬仰:“柔兒,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十分的了不起。”
蕭重柔沒有說話,靜靜地聽着。
“在他們重新拾起槍矛前,他們的每一個人都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再造殺孽,可是爲了蒼暮大陸早日安甯,他們義無反顧地擔起了這份罪孽,絲毫不自計。爲了蒼暮,他們已經犧牲了一次生命,當他們再次奔赴戰場時,他們連來世都已經犧牲了。來世之後還剩下什麽,他們還能否有來世,這一些,他們都不曾考慮。”
蕭重柔爲之動容,喟歎道:“我曾經自殺過一次,當我從血泊中醒來後,我便再也不想嘗試死亡的滋味了。一個人沖動的死一次也許不會太難,可是,死第二次卻需要極大的勇氣或者極堅定的信念了。大丈夫有所爲而有所不爲,這些将士們全都是大丈夫。”她說罷,停下了腳步,放開沐清臣,直直跪了下去。
沐清臣沒有因爲她耽誤他的行程而生不悅,反而,學着蕭重柔一般,也跪了下來,行以大禮。
“沐清臣,我能爲他們做些什麽麽?”蕭重柔問道。
她的眼睛裏溫溫潤潤,是一片極其崇拜,極其虔誠的光芒,沐清臣心中一動,低下頭銜住蕭重柔布滿齒痕的唇瓣,柔柔吸吮,溫甯的纏綿沒有太久,沐清臣很快就淺淺退開,輕輕道:“已經有人在替他們做了,你隻要照顧好自己就行。”說到這裏,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加輕柔,“柔兒,告訴我,你爲何輕生?”
柔柔的吻差點讓蕭重柔迷失,她皺眉收回飄飄蕩蕩的遐思,不安道:“忘了。”
沐清臣鳳眸輕眯,低下頭加深剛才的吻,挑弄的舌尖,沿着她的唇線輕畫,蕭重柔的唇形很美,不算太薄,笑起來卻會往内翻,像個孩子一般。
身體微微顫抖,蕭重柔逸出一聲呻吟,勉強集中心神:“沐清臣。”
“嗯?”沐清臣沒有開口,直接用鼻音回應,煽風點火的薄唇始終半溫柔半強勢地糾纏着蕭重柔的唇瓣。
“他們在看。”
沐清臣頓了頓,喉間傳來低低的笑意:“告訴我,爲什麽輕生?”
蕭重柔的眼睛裏閃爍着困惑、掙紮、煩惱,當沐清臣的手隔着衣服探撫她胸前柔軟時,她腦海中一陣暈眩,自制力煙消雲散,順着本能回答道:“他跟心上人走了,不要我了。”
說到這裏,心裏的傷痛蓋過了沐清臣給予的親昵,蕭重柔伸手推開沐清臣,杏眼中淚光瑩瑩,卻不知是因爲沐清臣給予的**還是因爲那不堪的回憶:“沐清臣,如果哪天你跟蘇齋月離開,可不可以先告訴我,讓我自己先走?”
輕輕怯怯的一句話,抓疼了沐清臣的心:“傻丫頭,我不會。”
說完這句話,他擔心蕭重柔沒聽懂,又補充道:“我不會抛下你和蘇齋月離開,我不會。”
蕭重柔歎了口氣,沒有說話,顯然并非全然的相信。沐清臣沒有再解釋,這種事情再多的解釋,再說的保證都沒用,反正以後她自然會知道。
想起蕭重柔面對蘇齋月時的退讓,沐清臣有了更多的理解,她将自己讓給蘇齋月,一則希望自己更快樂,另外,也擔心自己的選擇會是蘇齋月而非她——害怕被二度抛棄,甯可自己早早拿到選擇權,也不敢再次面對同樣不堪的待遇。
低頭凝視着懷中不安的可人兒,沐清臣的思緒有一瞬間的恍然,腦海中晃過一個個神态不一的蕭重柔,初次見面的刁蠻,再次相見的嬌羞,一同買醉時的靈慧,序射時的銳氣,被暮欽晃羞辱後的無助,竹林溫泉的霸道與憐惜,砺城水道奔向深處的毅然決然……這個姑娘總是有很多很多的面孔,教人看不清摸不透,每多了解一分便更心疼一分。
親了親蕭重柔的額際,沐清臣輕聲道:“我們走吧。”
蕭重柔沒有回答,卻也跟上了沐清臣的腳步。
過度的靜默讓沐清臣輕蹙了眉,清咳一聲,他開口道:“前面便是榆林軍了。”
蕭重柔輕輕應了一聲。
沐清臣這才發現,當蕭重柔不準備說話時,想找一個話題,并非那麽容易:“你可知道誰将這隐軍營的牆門都打開了?”
蕭重柔搖了搖頭。
沐清臣苦笑了一下,繼續加大話題的吸引力:“是你爹爹。”
“咦。”蕭重柔的好奇心終于被激起了,“我爹爹知道這地下軍營?”
沐清臣道:“這地下軍營的構造采用的是龍虎雙閘,不論是單獨開啓龍閘還是單獨開啓虎閘,能夠進入的不過是一個個被隔開的小空間,可以做避難之用,你爹爹能夠開啓虎閘,他今日打開龍閘必是想帶着衆人避難,卻不料龍閘早已被我打開。唉,暮家隐軍藏了千年的秘密,終于再次浮現,卻不知蕭大将軍要通過怎樣的手段守住這個秘密。”
蕭重柔靈感一閃,脫口而出道:“沐清臣,你爲何能打開龍閘?”
沐清臣笑了笑道:“這世上極少有我打不開的機關。”
蕭重柔想了想,覺得沐清臣說的話似乎很對,又似乎不對,她還來不及再問什麽,不遠處傳來的争吵聲讓她倏然住口。
沐清臣如一隻獵豹般靜悄悄地帶着蕭重柔向那邊靜靜靠攏,争吵聲越來越清晰:
“蕭大将軍,我們有隐軍在手,何愁不能一統蒼暮?”卻是暮欽晃的聲音。
“三皇子,老夫再說一次,隐軍并非老夫所能調動。”
“那誰才能調動隐軍?”
蕭衍冷冷道:“三皇子忘了麽,暮家才是隐軍唯一的主人。”
“是麽,哈哈。”暮欽晃傻笑幾聲,走到榆林軍中端坐于主帥位上的張重淩面前,“隐軍聽令。”
沒有任何動靜。
“隐軍聽令!”
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暮欽晃惱羞成怒,大聲道:“爲何隐軍不聽我的話,爲何,爲何!”
“因爲你本就不是暮家的血脈。”空蕩蕩的宮殿般寬廣的暗室内清幽幽回蕩着這麽一句話,女子的聲音優雅脫塵,即使這聲音出現的方式讓人覺得陰森,卻絲毫不妨礙聽者自作多情地将說話人幻想作仙子。
“誰,哪個混賬奴才在胡說八道?”暮欽晃轉着圈,對着四周漫無目的地指指點點。
“不相信麽?”女子的聲音依舊是那麽優雅從容,“不妨問問你的好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