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三1:卿心冷若冰
漆黑的夜,沒有星子。
春雪已融,天氣漸漸暖了起來。
小小的女娃兒抱着一顆枕頭蹲在一扇關着的房門前,那噘着的嘴唇,可憐巴巴的眼神,仿佛一隻被主人丢出門的小松獅。
環抱着枕頭,将下巴擱在枕頭上,小小的女娃兒回憶着少年今天說的話:“丫頭,過了年你就十歲了。男女有别,以後你要一個人睡,乖乖的,不要怕,我就在你隔壁。”
倚着關着的門,小小的女娃兒皺了皺可愛的小眉頭。
什麽是男女有别,她不懂。
她隻知道,一個人睡,很冷,很怕。
冷得睡不着,總感覺有很多壞壞的眼睛盯着她。沒有人保護她,她好怕,她不敢睡着,仿佛又回到了流浪的時候。
想着少年難得的嚴肅神情,小小的女娃兒縮回了想去推門的手,委委屈屈地縮了縮小身子,秀氣地打了個小噴嚏。
裏間傳來一身歎息,門應聲而開。小小的女娃兒來不及擡頭已經被抱入一個暖暖的懷抱,少年溫柔清澈的聲音透着些許無奈以及滿滿的憐惜:“明明是個獨立勇敢的女娃娃,怎的被我越養越嬌氣了。”思及此,他笑着捏了捏女娃兒的紅頰,“肉倒是多了點。”
小小的女娃兒嘟了嘟唇,不滿地伸手去捏少年瘦削的臉頰。少年笑着躲避她,兩人嬉嬉鬧鬧地走回床榻。少年讓出被自己捂暖的床位,噙着溫暖笑意由着小女孩在裏面安營紮寨,嘴裏喃喃道:“等你再大一些,可真不能再跟我睡了。”
在一片冷意中醒來,身後已經沒有熟悉的溫暖懷抱,蕭重柔環抱着自己,坐起身子,縮成一團窩在床角。由于自身異能體質的原因,在異能未打開前,她發育極慢,饒是11歲了,看上去依舊是個小女娃兒。是以,在與沐清臣分開前,她從未與他分床睡。
她用了五年時間來适應沒有他的刺骨涼意與忐忑夢境,可是成親後短短的五個月就讓她五年的努力付諸東流。從今而後,冰冷的大床又隻剩下她一個人,絕望的夢境沒有人替她驅趕,輾轉難眠時再也不會有人溫柔親吻她額角……不過,那也沒關系,一年之後她會睡很久很久,現在少睡一些,也沒關系。
“你醒了。”房門輕輕推開,沐清臣走進來,手裏端着一盆溫水。他将水擺在臉盆架上,放入毛巾,擰幹後遞給蕭重柔。
蕭重柔接過毛巾,默默地擦完臉。沐清臣将毛巾放回臉盆,洗了洗又擰幹,他走回來,打開毛巾,溫柔再次擦拭蕭重柔的臉和手:“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洗臉就跟貓兒一樣。”
蕭重柔撇開臉,拒絕接受沐清臣的關懷。
沐清臣歎了口氣,柔聲道:“我準備了早膳,即便要走,也得吃早餐,你說是不?”
蕭重柔搖頭:“我不餓。”
沐清臣将她抱起,來到梳妝台邊,打散她枯黃的頭發,細心理順:“我備了很多早餐,總有你想吃的。”
蕭重柔垂下眼睛,算是默許了。
沐清臣松了口氣,柔聲問道:“你想梳什麽發髻?”
蕭重柔搖了搖頭道:“就散着吧。”
沐清臣眸光暗了下來,默然取過風衣,爲蕭重柔穿好,陪着她往餐廳走去。
滿滿的一桌子早餐,豐盛卻不精緻。
香菜煎餅、油條鹹豆漿、皮蛋拌豆腐、黃金糕、小煎包、清粥加醬菜、紅豆粥、皮蛋瘦肉粥、荷包蛋、小馄饨……
蕭重柔靜默地看着這些早點,熟悉的樣子,不用吃都知道是誰做的——怪不得自己會被冷醒,這滿桌子的早點,沐清臣要花去多少時間才能夠做出來。
沐清臣小心問道:“可有什麽喜歡吃的,或者你喜歡吃什麽,我現在就去做。”
曆曆往昔在腦海中飛逝。
幼時的她很是乖巧,從不發脾氣,但是,心情不好時就拒絕吃東西。記得那時,沐清臣也是這般哄她的。做好多好多的東西,隻要她不肯吃,他就能一樣一樣地做下去,直到她肯吃爲止……都說君子遠庖廚,可是幼時,她一直覺得沐清臣在廚房裏忙得焦頭爛額的模樣很好看,讓她有種被嬌寵的感覺。
緊緊閉上眼睛,蕭重柔深吸了口氣,輕輕道:“不需要,我什麽都不需要。”說完後,她上前一步,右手一揮,掀翻了桌子。
聽令哐啷。
那不僅僅是碗碎的聲音。
紅豆粥混着瘦肉粥、荷包蛋摔在小馄饨裏,黃金糕跟腐乳想撞,一切亂得可以,可是再亂也及不上沐清臣的心情。
候月看不下去,出聲道:“夫人,這些都是主子他親自……”
“候月。”沐清臣輕輕喝止了候月的話,轉向蕭重柔,柔聲道,“我已經備好馬車,現在就送你回蕭府,進了府後記得立刻吃早點。”
馬車嘀嘀哒哒前行,蕭重柔獨自坐在裏面。沐清臣騎着馬,伴在馬車旁。
到了蕭府,得了消息的蕭衍早已迎了出來,沐清臣扶着蕭重柔走下馬車,将她交給蕭衍:“嶽父大人,小婿有事,需離開幾日,柔兒她有了身孕,還望嶽父大人多多費心。對了,柔兒還沒吃早餐。”
蕭衍不滿道:“怎麽,你堂堂戶部尚書窮得連早餐都供不起了麽?”
沐清臣恭謹唯唯應聲,蕭衍哼了一聲,轉身小心扶着蕭重柔往内走:“囡囡,你小心點,啧啧,寶貝小外孫,這就是外公家,怎麽樣,不錯吧!對了,囡囡,你想吃什麽,懷孕的女人據說都喜歡吃酸的,酸梅湯好不好,還是酸黃瓜,要不然,哦,對了,酸男辣女,你想不想吃辣的,或者,或者……嗯,我們去問問你娘親看,這個她比我懂,也不是,我比她懂,她懷孕的時候,都是我伺候她的,你都不知道她有多難伺候……囡囡,不會是你跟你娘一樣太難伺候了,那個混蛋才把你送回家的吧……”
密密的樹林中,彌漫着血腥味,隐隐的還有着兵器相擊的聲音。
先是厮殺。
當其中一方的人馬漸漸少去後,便成了血淋淋的屠殺。
被屠殺的那一方圍城一個小小的圈子,猶做困獸之鬥,圈子中立着一個冷顔美婦,她的肚子隆起,卻是有了身孕。
美婦冷冷道:“符大人,事已至此,你爲何還不現身?”
樹林中轉出一人,卻是當今太子側妃符氏的父親符季英:“蘇齋月,你果然是個聰明的女人。”
美婦卻是蘇齋月,她冷冷道:“符大人,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襲擊本宮!”
符季英高聲笑道:“回禀太子妃,我膽子可小得很,不過,膽小的人做事一向更細緻。蘇齋月,我的人已經查過,這方圓幾百裏内都不曾有人煙,正是你安息的好地方。”
蘇齋月眉頭皺起,問道:“你莫忘記,我肚子裏懷的是誰的孩子!”
符季英道:“老夫豈能不知,如若你不曾懷這個孩子,老夫或許還會讓你多活幾日。”說到這裏,他沖着蘇齋月拜了一拜,“太子妃,你莫要怪老夫,也莫要怪卿兒,要怪就怪你們蘇家居心不正,要不是你們蘇家貪圖這太子妃的位子,你又豈會紅顔薄命?”
蘇齋月冷笑一聲:“符大人,你相不相信,我若死了,符飛卿必然爲我陪葬,你們整個符家都會爲我做陪葬。”
符季英恨聲道:“嘴硬的女人,死到臨頭還敢詛咒我們符家。老夫原本想給你一具全屍,哼,既然你不識好歹,休怪老夫無情。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