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四1:郎情逝如煙
“再耀眼的女人,死了後,亦如一堆爛泥。”符季英看着蘇齋月的屍體冷冷道。
“所以,她會盡量讓自己避免死亡。”一道冷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這聲音很耳熟,他似乎剛剛才聽過,不對,那是蘇齋月的聲音!
符季英差點跳了起來,猛地轉身,卻見另一個蘇齋月正俏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他看看這個蘇齋月,又看看躺在地上那個千瘡百孔的蘇齋月,兩人簡直是一模一樣,除了站着的蘇齋月的肚子比躺着的更大一些。
“你……你是什麽人?”符季英顫聲道,隐隐已覺大事不妙。
“我自然是活人,還可以活很久的人。”蘇齋月冷冷道,“而你,卻沒有多少時日了。”
“來人,放箭,放箭!”符季英狂吼道。
啪、啪、啪。
卻不是放箭的聲音,而是衆人丢棄弓箭的聲音。
緊接着傳來一道齊呼:“參見大皇子殿下。”
在樹林的一角,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輛馬車,陳庭月正從馬車上走下來,濃郁的血腥味讓他輕皺起眉頭,卻沒有帶走他嘴角天然的笑意。
“大大大皇子。”符季英顫抖着跪倒。
陳庭月歎了口氣,語氣裏充盈着悲憫:“符大人,康莊大道比比皆是,你們符家爲何偏偏戀棧這黃泉路?”
符季英跪倒在地,老淚縱橫——人不到無路可退的時候,總是不能醒悟,而當醒悟的時候,往往已經無路可退。
這一日,于月影來說,是一場悲劇,她年輕的生命在此劃下終點,卻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她這一輩子,永遠是别人的影子,唯有死亡才能讓她與那個耀眼的女子分離。隻是,她活着時,承托着耀眼女子的光芒,她這抹影子才偶爾得到注視。她死了後,卻是連淡淡一撇都得不到,沒有人關注她千瘡百孔的身體,亦沒有人關注她手裏緊緊攥着的錦囊。
而在蘇齋月眼裏,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棋局,隻是這局棋她原本已經不欲再下,有人卻偏偏将她推回了棋盤前——而那人,此刻正端坐在馬車内。
由着陳庭月收拾殘局,蘇齋月走回馬車,拉開車簾,冷冷于靜坐于内的沐清臣對視:“是你将符季英引來的?”
“是。”
“陳庭月也是你找來的?”
“是。”
“你想讓我回到陳庭旸身邊去?”
“是。”
“爲何?”
微乎其微地歎息一聲,沐清臣輕聲道:“月兒,我無法再照顧你,這是我能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陳庭月已經答應我,以後會對你多加拂照,你若遇到危急,他或許可以相助。”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心,但還是一字一字清晰道出了絕情詞句,“從今而後,你我此生,永不複相見。”
呵。
未語先笑,蘇齋月用一種極怪的腔調笑了好一會兒,重複道:“永不複相見?”
沐清臣沉靜點頭:“永不複相見。”
呵。
呵。
用笑聲呼氣,蘇齋月似乎忘記了呼吸的方法,唯有一個勁的傻笑。
若是以往,别說她這般癫狂的神态,就算她小小皺個眉頭,沐清臣都會立刻上前柔聲寬慰。此刻,沐清臣卻靜靜坐着,似乎真的不再顧她的死活了。
啪。
蘇齋月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唇齒間的血腥味勾回了她的理智,她深深吸了口氣,平複心情:“阿臣,你這麽做是知道五年前我對沐女做的事情了麽?”
沐清臣靜靜看着他,看不出思緒:“是,也不全然是。”
蘇齋月強撐着傲氣道:“在你說出之前那般絕情的話後,什麽話都不妨直說,我并沒有心情聽你賣關子。”
沐清臣點了點頭,道:“我知道的并不隻有這些。我知道你冒險回來不是因爲對我想念,而是爲了隐軍的兵符;我知道在地下軍營中,你之所以會被金蛇襲擊,是因爲你盜取了它看守的隐軍兵符;我知道之前你跟沐女被綁架其實是你跟蒼怿聯手策劃好的,蒼怿獲得南燕的黃金,而你則可以順手鏟除沐女……”
蘇齋月臉色白了一白,頹然道:“終究瞞不過你。”她頓了頓,又問道,“你何時知道的?”
沐清臣道:“在看到你被金蛇襲擊時,我就知道你是爲了兵符而來。”
蘇齋月艱澀道:“那你爲何還要救我?”
沐清臣道:“不論你是爲了我而來還是爲了兵符而來,你都是蘇齋月,并不影響我對你的感情。如果真要相比較,我更介意你對沐女的所作所爲。”
蘇齋月分辯道:“可是,沐女已經死了,而且那火是你親手點的!”
沐清臣歎了口氣,閉上眼睛,語氣裏終于有了冷意:“沐女死了,而你,在我心裏,同樣不存在了。”
蘇齋月伸手捂住眼睛,悔恨道:“阿臣,是我錯了,我原以爲你對沐女有不一樣的情愫。我害怕終有一日你幡然醒悟,發現你喜歡的人是沐女而不是我。我知道這個念頭很荒唐,可是,我就像着了魔一般,沒有一日能夠忘記這個荒唐念頭……不除掉沐女,我真的無法安心。阿臣,我知道我的想法很不對,我不該懷疑你,不該不相信自己。經過金庫一事後,我已經知道沐女在你心中不過如此,我很懊悔,你知道的,我這一生從不後悔,可是,關于沐女的事情,我真的很懊悔。好在,沐女在你心裏的位置并沒有那麽深,對不對?我答應你,以後我再也不亂用心機,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阿臣,你告訴我,一切都還來得及,對不對?”蘇齋月是真的慌了,她的話,又快又語無倫次。
沐清臣深如海洋的眼瞳中忽然浮現出一抹愧疚,他垂下眼睛,輕輕道:“抱歉。”
蘇齋月張大了嘴巴,久久不得語,深吸一口氣,她試着做出最後的掙紮道:“那你的承諾呢,你說過要與我相守一輩子的。”
沐清臣擡起眼睛,問道:“你希望我如何補償?”
如何補償?
蘇齋月瞪大了眼睛,忽然發現這個問句沒有答案——有什麽東西是可以拿來補償愛的?
狂笑幾聲,她放下車簾,踉踉跄跄奔了出去。
一聲歎息,卻不是沐清臣發出的。
陳庭月拉開車簾,鑽入車廂,竟然多出了分莞爾笑意:“女人的第六感真的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