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七1:且與狼謀皮
暮欽晉是聰明人,沐清臣話裏的意思他自然是聽懂了。隻是,他的性子就如暮胤容般多疑,遲遲的,他伫立沉思着,殺氣未消。
沐清臣手指輕動,一小粒銀兩從指尖飛出,落在西面牆壁的一盞長明燈裏面,那盞燈應聲而滅,縮回牆内,再出來時,長明燈已然不見,托架上放着一隻檀木小盒。
沐清臣道:“陛下不妨先看看盒裏的東西。”
暮欽晉将信将疑地打開盒子,隻見裏面放着一本綢布包裹着的賬簿,打開綢布,翻開賬簿,裏面一頁頁都是記錄着沐清臣的累累罪行。
沐清臣歎了一口氣,道:“這些罪行,不僅僅可以輕易毀去一個沐清臣,還可以毀去暮家嫡系千年聲譽。”如果暮家嫡系的後人所作所爲如此不堪,那麽所謂的暮家嫡系即便在這個世界上還活着,在蒼暮百姓的心裏也已經死了。
暮欽晉問道:“爲何會有這東西?”
沐清臣道:“先帝第一次見到我時便識破了我的身份。”
沐清臣伸手比了個手勢:“那一日,他亦是将我帶進了這裏,同樣放下了這個鐵籠子,同樣想要我的命。先帝想要我的命,我卻與他做了一筆交易。”
暮欽晉道:“什麽交易?”
沐清臣道:“先帝允我入朝爲官六年,作爲回報,我爲他永久除去暮家嫡系。”不僅僅是**上的除去,而是将暮家嫡系從蒼暮百姓的腦海裏剮去,永不複提及。
當然,這本賬簿用或不用,選擇權在暮欽晉手裏。暮家嫡系雖然是暮家當今皇族的心頭大患,又何嘗不是他們賴以存在的基石。如果不是倚仗暮家嫡系千年美名,暮家當今皇族的江山早就風雨飄搖了。如非必要,這本賬簿将會成爲永遠的秘密,但是,一旦暮家嫡系卷土重來,這本賬簿就可以讓他們萬劫不複超生。
此等利器,自然遠比除去一個沐清臣更有利。
是以,暮胤容接受了沐清臣提出的交易,縱容他在南燕胡作非爲,禍亂朝綱,倒行逆施,然後,怡然自得地記錄下沐清臣的一筆筆罪行。
暮欽晉沉默了一陣,忽然仰天大笑,道:“既然這些罪行已足以毀滅整個暮家嫡系,我又何須再留你性命?宋太祖有言,卧榻之上,豈容他人鼾睡。”
沐清臣淡淡一笑,道:“我的性命很值錢。”
暮欽晉狐疑道:“值多少錢?”
沐清臣道:“比整個南燕國庫還多一點點。”
暮欽晉大笑道:“清臣啊清臣,這一次,你吓不倒我,我派人時時盯着國庫,這些日子來,國庫裏面從未有東西運出來過。”
沐清臣平靜道:“庫銀确實還在裏面。”
沐清臣越是平靜,暮欽晉越是不安,他冷冷道:“那你的命就不值那麽多錢。”
沐清臣淡淡道:“值的。”
暮欽晉的眼角不禁跳了一跳,他不耐煩道:“沐清臣,你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沐清臣道:“如果我死了,任何人都将無法進入國庫。”
暮欽晉惡狠狠道:“那我就将它炸開。”
沐清臣道:“陛下可曾聽說過王水?”
暮欽晉道:“什麽東西?”
沐清臣又取出三塊小碎銀,分别擊打天花闆、東側以及南側牆壁上的石磚,暮欽晉腳面的石磚緩緩下沉,不一會兒又緩緩上升,石磚上多出一個奇怪的容器,說它奇怪倒不在于形狀而在于材質,非金非玉非石非木,竟然看不出是什麽原料,而容器裏面盛着一張冒着黃色濃煙的液體。
沐清臣從懷中取出一錠金子,抛入容器中,不過眨眼間,那錠金子就如同食鹽溶于水般融化在這奇怪的液體中。
沐清臣道:“王水乃水中之王,轉瞬間即能化金蝕鐵。我命人在國庫的上方安置了八百桶王水,如若有人強行進入國庫,國庫内的王水就會傾瀉而出。”沐清臣頓了頓,一字字道,“屆時庫内,片、金、不、留。”
暮欽晉上前取過容器,将容器内液體傾倒在地上,果然找不到星點金子的影子,他怒極反笑:“清臣啊清臣,妙極,妙極。”
沐清臣再抛出一粒銀子,鐵籠子吱嘎吱嘎往上拉升,他走出鐵籠子,緩步走近暮欽晉,道:“陛下,可願與清臣做一筆交易?”
暮欽晉道:“什麽交易?”
沐清臣道:“給我一年安甯的時間,一年之後,我随你處置。”
對于暮欽晉來說,這個交易似乎隻賺不賠,他不禁皺了皺眉,道:“沐清臣,你很喜歡做賠本生意麽?”不論是沐清臣與暮胤容的交易,還是此刻與自己的交易,他看不到沐清臣得到了什麽好處。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便宜,更何況這便宜還是南燕唯一一個文武雙狀元給予的,他不得不防。
沐清臣平靜的臉上微微浮現一抹哀傷:“柔兒隻剩下一年時間,我已經答應她,到了那個時候,我跟她一塊兒走。”
暮欽晉看了沐清臣好一會兒,皺眉道:“如果我沒記錯,幾個月前你還不願意娶蕭重柔,怎的現下就到了生死相許的地步。”
提及蕭重柔,沐清臣眼睛裏慢慢暈出溫和的光芒,疏離的聲音裏多了一絲淺淺的柔軟氣息:“情之一字,半分由不得自己。”
情之一字,半分由不得自己。
暮欽晉細細咀嚼着這句話,腦海中一片淩亂,時而浮現少時鄭伊彈琴他舞劍的場景,時而又浮現他爲巫憬憬種下滿池荷花的場景,時而浮現在薩達地牢裏鄭伊冒死爲他送藥的情景,時而又浮現巫憬憬爲他擋下舞者攻擊的情景,時而浮現鄭伊舉世無雙的容貌,時而又浮現巫憬憬淡漠纖遠的身影……
“告訴我,你苦心經營這麽多年,甚至不惜壓上暮家嫡系千年聲譽,到底是爲了什麽?你告訴我原因,我就接受你的交易。”暮欽晉驅走腦海中混亂的遐思,開口道。
沐清臣輕觸了一處機關,暗室門緩緩打開,他淡然道:“這場交易你絕不會拒絕,我又何須多回答你一個問題。”言罷,他當先走出暗室,離開宮殿。
暮欽晉看着他離開的背影,那語氣,那氣度,那從容的步履——連他都不得不承認,骨子裏,沐清臣比他更像一個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