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牛刀小試


蘆山距離合歡大街約有三裏地。

山上的田地遠沒有墳地多。合歡鎮所轄的三十個鄉中,至少有六個鄉,都在這裏安葬親屬。

松柏森森,無風起浪,雖夏猶寒。鍾氏的祖墳在連綿成片的墳冢當中,大有金雞獨立之勢。

鍾家數代不枯,據說很大程度上緣于祖墳選的好。不論是“朱雀、玄武、青龍、白虎”齊備的四象,還是龍、砂、穴、水、明堂、近案、遠朝的格局安排和講究,都是經過高人指點過的。

墳地是孩子們的禁地,進入墳場的孩子,腳下必定要踩着倆銅闆。

若螢決定抽個時間,好好瞻仰一番自家的祖墳。

一道高大的花牌坊,是邑與野的分界。這座牌坊據說是爲了表彰鍾家祖上的某位大善人而修建的,曆經數代風雨而未傾杞。最上方的匾額上,依稀還能辨别出四個篆字:春風化雨。

剛過牌坊,一旁的茂草密林中連滾帶爬沖出來七八個孩子。個個頭戴柳條帽,手持标槍、木棍,在大路上一字排開,手叉腰、胸高挺,不用開口,已是意圖昭然。

他們是有備而來的,因爲喊出來的口号雖然參差不齊,卻是一樣的内容: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要想打此過,留下買路财。”

說話間,十多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若螢身上的包袱。手中的武器在地上杵得嘭嘭響。

委實有氣勢。

若螢微微仰起頭,闊大的鬥笠下,微微眯起的眼睛滿含着輕蔑。

當頭的大孩子,約摸十一二歲,若螢認得的,是四嬸嬸的親侄子,合歡鎮最有名的汪屠戶的寶貝兒子,外号叫“汪大胖”,仗着家裏有錢有勢,成天不務正業,拉幫結群無惡不作。

汪大胖使勁地瞅了幾眼,終于确定了眼前這隻“肥羊”的身份。

“拼命四郎,都說你很厲害,是不是真的?”

身後的孩子們立馬爲他搖旗呐喊:“大哥才是天下第一!”

汪大胖滿意地點點頭,做出大度的架勢,命令若螢:“看在咱們都是親戚的份兒上,我就擡擡手,放你過去。不過呢,你得把東西留下來。兄弟們忙活了一大早,做大哥的,總得犒勞犒勞他們不是?”

“放下武器,饒你不死!”響應着帶頭大哥,孩子們異口同聲。

若螢不聲不響,把背上的小号弓箭給抽了出來。

這把弓,是父親親手做給若蕭抓周用的。但是,若蕭對這個并不感興趣,倒是若螢用着很趁手,就自動地收歸己用了。

跟這把小弓配套的還有十支竹箭。

這幾隻箭可不是哄孩子的玩意兒,那可是貨真價實的“利器”。選取的是三四年生的勁竹,經過烘烤,去了水分、定了型,又用砂紙細細地打磨過,箭尖更是銳利得能夠開膛破肚。

若螢曾經對那些到處亂跑的不知道誰家的雞鴨下過狠手,一箭穿身,毫無滞澀。

當然,這種事兒都是在暗處進行的。

當死了雞鴨的人家滿大街小巷追問兇手的時候,就連葉氏也沒有想到,真正的兇手就出在自己家裏,而她唾棄指責的“壞種”,正是自己親生的女兒。

若螢從腰側的布袋中,剔了一支竹箭。

說實話,她有些期待。平時,她的訓練并不少,今天還是第一次拿人做靶子,不知道該射哪個地方呢?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這話聽起來很豪邁,實際操作起來,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

除非射的是一個草垛。

看見她搭箭上弓,不慌不忙,汪大胖明顯地瑟縮了一下,握緊拳頭色厲内荏:“你要幹什麽?”

幹什麽?不是要較量膽量麽?

若螢緩緩拉弓,直至飽滿,箭尖緩緩劃過面前的一幹頑童。

“你敢!你敢動我一根毫毛試試,看我爹不宰了你全家!”

汪大胖的臉色又紅又白,紙老虎的實質暴露無遺。

若螢的瞳仁倏地緊縮起來。

她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她的家人說事兒,罵髒話、詛咒。在她看來,兩個人不管有多大仇恨,就該兩個人解決。哪怕是把對方打得缺胳膊少腿兒,也情有可原的。但是,牽涉到對方的親人,則就是完全不能原諒了。

汪大胖一個屁大點兒的孩子,卻能爲害一方,所仰仗的不過是當屠戶的爹的兇悍無理,以及背後富甲一方的親姑姑,還有親姑姑汪氏背後倚靠的一方權威的鍾家。

狗仗人勢而已。

曆來仗勢欺人的家夥,都是最可惡的,人人得而誅之。

這要是不予以糾正,任其猖獗下去,再大點兒,指不定要造出什麽禍患呢。

沒有誰是無所畏懼的。

箭頭定在了汪大胖的身上,他吓得臉都白了。

他很清楚“拼命四娘”這個綽号的由來。

鍾家大房不過是給撞了個跟鬥,但是,那天被她用小鋤頭削到的幾個人,可是狠痛了幾天。

他親眼見過一個長工受傷的地方,在後腰上,那麽大一塊清淤。都說幸好打人的力道不夠,這要是換成一個成年人,鐵定要陪上一截尾椎。

脊椎若是斷了,這輩子就算是完了。

就連最霸道的爹爹都說,這年頭,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像鍾若螢這種,就屬于後一種。平時瞅着悶聲不吭氣地,但是,别忘了,咬人的狗不露齒。

當此時,利箭指心,汪大胖忽然就想起了他爹的告誡。

他想示弱,可背後的兄弟們卻偏偏不解風情,大呼小叫着慫恿着事态的惡化:“大哥,揍她!”

鬥笠下的若螢好笑地挑起嘴角。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心裏有什麽動靜,全表現在臉上。

汪大胖心虛了,卻還要打腫臉充胖子。一個“名”字害死人哪。

她不想浪費時間。就在衆人的哄笑聲中,突然松開了手手指。

竹箭嘯叫着朝着王大胖的咽喉疾射而去。

烏合之衆們保持着目瞪口呆的姿勢,仿佛一個個形狀各異、姿态萬千的泥塑。

片刻的死寂後,汪大胖白着臉兒,抖着雙腿,磕磕巴巴地驚笑道:“哈哈,沒射到沒射到!鍾若螢,你死定了!”

說話間,伸手摸了一把感覺火辣辣的頸項,卻并沒有發現有血迹,汪大胖頓時變得膽壯氣粗。

若螢重新剔箭,一步步走向前去。

她的意思很明确:不好意思,剛才射偏了。

再來。

這個舉動超出了汪大胖的預料。像若螢這麽大的孩子,放眼三裏五村,就沒有不怕他的。

“你、你要幹什麽?停、停!你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氣了!”

雖叫嚷得很兇,可是腿腳卻隻管不聽使喚,絲毫動彈不得。

随着若螢的逼近,汪大胖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我……我不怕你!”

汪大胖臉紅脖子粗地幹叫,眼珠子左右骨碌碌亂轉:“你敢亂來,他們一定會把你的壞事傳得滿大街都是!不信你就等着吧。”

若螢朝着後頭的蘆山瞟了一眼,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道:“小孩子說話能當真?這兒距離蘆山這麽近,山上的妖怪啊、野獸啊,總是要吃東西的吧?你這麽白白胖胖的,一口一嘴油,吃一頓管幾天,你猜,妖怪們會不會早就瞅上你了呢?”

說着,若螢朝着笠沿上的半截白紗吹了幾口氣。

沸沸揚揚的白紗好像魂靈,飄飄搖搖拂過汪大胖的的頸面,弄得他很癢,可是又擡不起手來。

一張臉憋得越發像是吃了□□。

“射死了,就地挖個坑,不用太深。等到夜裏,山上的東西就會聞着肉香跑下來,挖開土坑,拖回山洞裏去,一家老小吃個過瘾。到那時,你個死胖子就剩下一堆骨頭,你說,鎮上的人會怎麽說?我要是說,你是我射死的,你覺得他們會不會說我是在吹牛?”

一邊進行着心理摧殘,若螢一邊有意無意地用箭尖劃拉着汪大胖的胸口。

汪大胖不愧是久經沙場的硬漢一條,明明快要尿褲子了,還能夠死撐着:“隻要我爹相信就行了。你敢殺我一個,信不信我爹能滅你滿門子!”

若螢用箭杆拍拍他的臉,示意他往山上看:“你這麽亂說話、幹壞事兒,信不信死後下十八層地獄?”

“你以爲我是吓大的?”

“你是不知道十八層地獄是什麽樣子吧?像你這種喜歡說謊欺騙小孩子跟着你混的,就會下拔舌地獄。小鬼掰開你的嘴,用鐵鉗夾住舌頭,慢慢拉長,拉長……

你不是喜歡欺負人麽?拔完舌頭,還要下油鍋,把你衣服剝光了,丢到油鍋裏去炸、炸,啪,啪,啪……就跟他們炸油炸桧那樣,外焦裏嫩,小鬼可喜歡吃了。

哦,你家有錢,吃穿不愁,你一定沒少幹過浪費糧食,糟踏五谷的事兒。對不起哦,看來你還要去舂臼地獄過一遍。見過蒜臼子吧?家家戶戶都有的,你家一定也不例外。比那個還要大,能裝進去一個人的那種。把你丢進去,跟砸大蒜一樣,搗啊倒,直至變成一攤糊糊,咝——”

汪大胖傻眼了,也許還有一絲懷疑。

爲增強恫吓,若螢越發輕柔了聲音:“不信?不信,爲什麽到處都有寺廟?爲什麽那麽多人會去燒香拜佛?不信?不信你家裏人逢年過節,爲什麽要給你過世的親娘燒紙?不信回去問問你家裏人,你娘有沒有托夢來?不信,今晚上半夜,你敢不敢一個人到蘆山的墳地裏走一趟?”

在這重重的非人折磨下,汪大胖終于挺不住了,什麽面子裏子統統不要了,哇地大哭起來,拔腳就往鎮子裏跑。

“我要告我爹去……你欺負我……你等着……”

所謂“樹倒猢狲散”,眼見老大跑了,那一幫小子緊跟步調,拖槍曳棍地嗷嗷叫着追随而去。

眼見他們跑遠了,若螢收起弓箭,一路往前,把先頭故意射偏的那隻竹箭撿回來,順便還拾了一根被丢棄的木棍,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山上走。

道路越來越狹窄,兩旁野草蔓生,湮沒行徑。

晨露澈寒,蟲鳴啾啾。

若螢用木棍探路的同時,也将深重的露水蕩漾開。

禁斷人行的山中,回蕩着她一個人的腳步聲。

她很喜歡這份甯靜,不沾染一絲市井的嚣塵紛亂。鳥啼綠林,溪流清香。也難怪張先生會選擇住在這裏,确實是個清靜的地方呢。

隔着一層密林,遠處的官道上傳來清脆的馬蹄聲。

也許是南邊急遞鋪的鋪兵送信下來了?曾經,外祖父試着想爲父親就近在急遞鋪裏某個差事,結果,卻被鍾老太爺的一句“爲人輕浮不足信”,生生斷了這條生路。

于是,父親曾經的“荒誕”行爲便在市井中重新流傳。至于鍾老太爺這邊,因爲“大義滅親”,賺下了一個大義凜然、公正無私的好名聲。

人家斷臂自救是無可奈何,鍾老太爺的斷臂之舉,卻僅僅是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欲。

而父親,就做了這個可憐的犧牲品。

虎毒不食子,這話并不适用于鍾家。

若螢微微撇嘴。

或者是警鋪的人?每隔十天,各個警鋪的鋪長,都要去縣衙一趟,填寫一份“在籍簿”,彙報自己所管轄的那一百戶人丁的情況。

合歡鎮的鋪長唐棟梁,那可是鍾家的座上賓,跟老太爺那叫一個要好呢。

也許是途徑合歡鎮的商旅?

也有可能是大伯父家的二堂兄回來了?

與北邊有往來的,也就大伯家了。若芹二哥在縣學讀書,學校裏規矩很嚴,若沒有特殊原因,不允許學生随便離開學校。這個規矩,并不會因爲學生的出身特殊而破例。

縣學裏的事,若芹二哥說過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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