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章大集巧遇


五天一集。

合歡鎮中心的合歡大街遠近聞名。東西長約四百餘丈,闊四十餘步,筆直如矢。

兩側修建有排水溝,溝上鋪着條石,條石之間的間隙,約二指寬。既能有效地排水,也能夠防止小孩子的腳陷落進去。

水溝邊每隔幾步就有一株合歡樹。都是有些年頭的,樹幹粗如懷抱。眼下即将進入盛花期,已見紅紅白白如雲如霞,香氣氤氲,頗顯壯麗。

臨街的道路兩側,各色鋪子鱗次栉比,一直蔓延到蜈蚣腿一般的各條岔路裏去。什麽打鐵的、賣豆腐的、胭脂鋪、糧店、彈棉花的、香油坊、磨坊、客店、糕點鋪……

逢着開集,十裏八村的民衆鹹集于此,其中,更不乏來自縣城的商戶和趕熱鬧的。

趕集的人摩肩接踵、聯袂成雲,把大街擠得水洩不通。除了兩條腿的,其餘如車馬牲口,一旦進了集市,就甭指望能轉悠出來。

集市上的分類十分明白,各個類别都有其固定的位置:賣布的跟賣衣服的在一處,賣農具的緊挨着賣種子的和賣牲畜家禽的,賣水果的和賣菜的是鄰居,賣鍋碗瓢盆的和賣糧食的不拆伴兒,賣繡活兒的自然離不開賣針頭線腦的……

若螢亦步亦趨地跟在母親身後,先去農具市場守候了半個時辰,把兩個蒲團賣掉,然後去成衣鋪子出售若蘇的繡片。

掌櫃的是認得葉氏的,也愛極了若蘇的手工。因爲是早先預訂好的活計,所以,幾乎沒費什麽唇舌,就銀貨兩訖了。

“這對鴛鴦喜慶!六月二十二魯王世子大婚,這種活計再多也不嫌少。”

掌櫃的對着繡片贊不絕口。

之後,葉氏又替若蘇領了新活兒:一方絲綢,一把彩線,以及花樣子。

前前後後,就進了二十多個錢。

接下來就該去買五天内需要的東西了。

經過炸果攤,很多人坐在大油鍋旁邊吃飯。油條、油餅,金燦燦、油汪汪,香氣勾魂。

若螢早已不記得上次吃這個東西是在什麽時候了,但卻能清晰地記得那種酥脆松軟,配上熱乎乎的豆漿、茶葉蛋和鹹菜,真可謂是人間美味!

但是,葉氏是從來不會朝這種東西看一眼的。

生意人哪能不賺錢?家裏又不是沒飯吃,爲什麽要把錢丢到這種地方?買一根油條的錢,能買一瓢面,做成疙瘩湯,滿家子能吃好幾頓呢。

過日子若不精打細算,遲早要敗家。

往前經過汪氏的豬肉攤子,葉氏隻用眼角掃了一眼,發現汪屠低頭切肉,并沒有留意這邊。

混在人潮中的葉氏,快速離開了。

若螢回頭瞅了一眼,那是汪大胖的爹,四嬸的親哥哥,合歡鎮有名的惹不起。跟誰說話手裏都握着殺豬刀,别說人,就連牲口們看到他,都會害怕得直叫喚。

此人品行不好,之前有傳聞,說他倒賣死豬肉,結果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得到的消息,硬是抓到了其中一個傳話兒,當街就是一頓好打,差點沒把人打殘廢了。

種老太爺作的評判,最後狠狠判罰了他一筆錢給受害者醫治,并在“申明亭”張貼出布告予以譴責。

換作一般人,這樣被指名道姓地責斥,早羞死了,可汪屠似乎要的就是這種轟動效果。

惡名一旦傳出去,自此,他就成了惹不起的代名詞。大街上,要是給他瞅上,既然打過招呼,就得買他的肉,不然就是瞧不起他。

那把鋒利的剔骨刀就會在肉皮上拍得啪啪響,聽到的人就會不由得心頭發緊、渾身害冷,似乎下一刻自己就會跟那頭死豬一般,橫在汪屠的肉案上。

大概是礙于親戚關系,他對葉氏倒還客氣。每次見面,瞧見了,都會叫聲“三嫂子”,也會招呼葉氏買肉。

卻不是真心期待葉氏真會光顧他的生意。

三房條件拮據,吃頓肉就跟過年一樣,而且,每次都隻買一點,指望着這種客戶發财,簡直比沒腦子的豬還笨。

葉氏停在了錢屠的肉攤前。

若螢就朝那人多看了幾眼。

這就是母親經常接濟的錢屠,家裏有九個孩子,清一色都是賠錢貨。其中還有幾個,因爲養不起,隻好賣掉了。

這是個老實巴交的男人,有些腼腆。幹活兒倒是利索,起碼,看着比父親紮實、有章法。

同樣都是殺豬的,汪屠殺出了家财萬貫,而錢屠卻隻能一個接一個地靠賣閨女養活一家子。

有汪屠那樣的同行在,錢屠的生意始終沒有起色。往往是汪屠的豬肉賣完了,才輪得到錢屠動刀子。

而到了這個時候,刁鑽的買家就會對錢屠挑三揀四,一會兒說時間久了,肉質不新鮮了,一會兒又說太肥或太瘦了。更有些厚顔無恥的,直接攀交情、套近乎,脅迫錢屠看在熟人的份兒上,多切一兩二兩。

于是,你要占一兩的便宜,他也占一兩的便宜,積少成多,錢屠這生意也就沒了什麽賺頭。

葉氏不止一次跟他說過這個問題,做生意就要锱铢必較。又不是做善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哪就有那麽爲難。

奈何錢屠太老實了,聽得進去、卻做不出來。

一時間也不知道幹什麽能賺錢,暫時也隻好繼續維持着眼下的行當。

葉氏站在攤子前,說了一會兒話。

錢屠輕輕點着頭,眼中滿含感激。

若螢知道,定是母親又給他分擔了什麽困難。

唉,難怪人常說,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錢屠這個樣子,還真是可惜又可憐。

錢屠給葉氏割了最好的一點五花,完了,從條案下層拎出來一幅豬肺。用草繩拴着,顯然是早就準備好了。

葉氏不肯要,拉了女兒就走。

錢屠則拽緊若螢的胳膊,又急又氣地嚷道:“大姐,你這是不認我這個兄弟了嗎?”

他是按照葉家的排行喚的葉氏,隻是因爲他不認可鍾家人的做法,通過這種方式,表達對葉氏、對三房的同情與支持。

葉氏見他堅持得緊,怕這麽扯下去,一來會影響他的生意,二來當着一街人,實在不好看,無奈隻好接了,面色有幾分難過。

“我這兒幫都幫不到你什麽,還要你貼補……”

錢屠高興地咧開嘴,露出一口整齊白淨的好牙。

若螢暗中點頭,心想這人倒比鍾家的那些親戚加起來還可親。

再往前走,又買了幾顆蒜、兩塊姜、一把粉條和一塊肉脂渣。

這東西是煉制豬闆油後的産物,又幹又硬。但是拿來炖菜吃卻是極好的。碎渣渣下去,煮開了,就能發成滿口貨。價錢也不貴,很能解饞。

這個季節,豆角剛剛好,胡瓜剛開花,茄子更是要等到下個月了。

葉氏折去水産市場,幾乎看完了整條街,才買了兩根相比之下還算新鮮的帶魚。

帶魚湯蘸饅頭,那叫一個香!

但是,再香也香不過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蚬子。

那是東面黑龍河的特産,大小如指甲蓋,青殼白肉,味道極爲鮮美,價錢也很便宜。

若螢最愛這東西。隻要家裏買了這個,她最期待的不是吃肉喝湯,而是抱着淘出來的一盆殼子,找個安靜的地方靠坐着,一個殼子一個殼子地翻,找出沒淘淨的蚬子肉。

這種像是土裏刨金的活兒,她做的一絲不苟、津津有味。

那個充滿期待的過程,以及那種必有收獲的結果,讓她倍兒有成就感。

葉氏也知道她這個小小的愛好,偷眼看去,果然見她看着那一牛車蚬子的眼神有些發直、發亮。

葉氏禁不住心酸:這孩子從不把喜好表露出來,倒是讓爹娘省心了,可她這麽小,就這麽隐忍克制,實在叫人心疼。

想起之前她爲姐妹們讨公道,豁出臉皮去得了四房的三個銀丁兒。若是拿去化了,也值三十來個錢。又從她姑姑那裏得了禮物,拆拆賣了,又是幾十文。

吃一頓蚬子不過幾文錢。再說了,吃不起肉,多煮碗湯還不行嗎?

想到這兒,葉氏的心腸立馬就硬了。打懷裏摸出手帕,一層層揭開,取出兩文錢,稱了三斤,心想這孩子今天大概能過個瘾吧?

若螢趕忙接過沉重的提兜,好像慢一步,蚬子就會沒了似的。

葉氏難得見她這麽小心眼兒,不由得微笑道:“有水,别弄濕了衣裳。這個娘來拿。”

若螢這才收回手。

眉梢嘴角的輕笑看得葉氏差點沒留下眼淚來。

這就是她的好孩子,這麽一點點東西,就打發滿足了。

終于擠出了洶湧的人潮,整個人都覺得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腳步跟着心情一同變得輕盈快活起來。

娘兒倆經過了“四郎飯莊”,連排八間大瓦房,帶着後院駐馬住宿,煞是闊氣排場。

門前灑掃爽潔,一溜數根旗杆上,彩旗飄飄,下端拴着兩匹馬正在吃草,空氣中有些馬尿味兒,地上卻沒有馬糞,可見活計勤快。

正值吃飯時間,大開着的門窗裏,陣陣酒香肉香撲面而來,勾得人饑腸辘辘、垂涎三尺。

葉氏目不斜視地徑直往前。

這是她标志性的動作,據說幼時經過嚴訓,能夠頭頂一碗水,一口氣走上一裏路,那碗裏的水都不會濺出來一滴。

這種氣質就跟合歡鎮上的女人們很不一樣,也包括她的幾個妯娌。

很多人背後說她傲氣,趾高氣昂地,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家庭什麽情況。

傲?當自己是名門閨秀還是世族千金?

若螢覺得,這些人純粹是拿天鵝比鴨子。難不成倚門調笑、一步三晃就好看了?

井底之蛙怎麽會明白天空的遼闊。

“那個誰,你等等。”

一個人影忽然從四郎飯莊裏沖出來,幾個蹦跳就到了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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