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尋思着吧,要說不合适,就隻有年紀了。孫先生今年虛歲二十五,确實不小了。”
作爲功臣的二舅,似乎經過這件事,忽然長了幾歲,說話的語氣都有些不同于往日的持重深沉了。
葉氏的歡喜之情溢于言表:“男人大點兒怕什麽!趕找個差不多的、年紀輕的,人事兒不懂,孩子得操多少心。大個十來歲,不大。”
當娘的都這麽說了,二舅自然是沒有異議:“人品好才是真的好。知恩圖報,到底是讀聖賢書的。”
葉老太爺眉頭一擰,悶聲悶氣道:“什麽恩不恩的!這種話以後别再讓我聽見!”
葉氏領會得,趕忙回道:“這個事兒我回頭也跟蘇蘇囑咐兩句。有些事兒,心裏清楚就好,說出來就不是那麽回事兒了。别讓人家以爲,好像欠了咱多大的一個人情似的。”
大舅咳嗽暫停,弱弱地說道:“善欲人知,不是真善。是要這麽着才好。”
又說了一會兒話,葉氏扭身尋了一圈,納悶道:“螢兒呢?給她留了瓜,怎麽還不過來吃?這孩子,成天家神出鬼沒的。”
西廂裏。
香蒲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對着若蘇傻笑:“好了,好了,這麽多年,咱家總算是熬出頭了。大嫚,你再也不用受苦了……”
若蘇的臉紅了一整天,繡活兒也沒法做。心不在焉的同時,那繡花針老往指頭上招呼。春天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滿腦子裏還是桃花朵朵開。
若萌一臉惆怅,爲沒有親眼看到未來的姐夫而感到深深的遺憾:“早知道,我也跟着你去了……”
她有太多的問題亟需解答,比方說孫先生好不好看?長多高?穿什麽衣服?怎麽說話的?
若蘇羞得恨不能鑽進地洞裏去,哪裏還好意思說話?
倒是香蒲一貫好脾氣,少不得一一地替她解答,同時也在給若蘇作必要的交代:“一縣最大的官兒,就是縣令……”
縣令也分級别,有正五品的,也有從七品的。正五品的年俸近二百石,而從七品的一年的俸祿隻有不到一百石。
昌陽縣令爲正七品,月俸是七石五鬥。
縣令之下就是縣丞一人、主簿一人。縣丞是正八品,月俸六石六鬥。主簿是正九品,月俸爲五石五鬥。
如果會過日子,這個收入養活一家幾口是沒有問題的。
住的地方也不必操心,縣衙都安排有家眷居住的院落。
若蘇嫁過去雖爲填房,可也是正經的當家主母。做丈夫的若有升遷表彰,做妻子的也要跟着榮光的。将來生的兒女,都是嫡出的,可以正正當當地讀書、科考。
孫縣丞父母早亡,雖然失了長輩的庇護,但也少了最讓人頭疼鬧心的婆媳紛争。
若是遇上像鍾老太爺、老太太那樣霸道偏心的公婆,任你山珍海味擺在眼前,吃下去怕也要變成綿絮、石頭。
“你爹恰好又在衙門裏做事,這次的事兒若是成了,以後相互照應,慢慢地給轉正了都是很正常的。他那活兒現在做還成,等過幾年,有了歲數,就不容易了。若是有個做官的親戚照拂,以後蕭哥兒的前程也能順利不少。最起碼,讀書考試的時候,不至于兩眼一摸黑,到處抓瞎……”
“要是二哥哥也考上了進士,是不是也要去做官?”若萌一肚子的問題。
香蒲摸摸她的額頭,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頭:“進士不是那麽好考的。多少人,七老八十忙活了一輩子,都考不中。你二哥哥先要通過今年的鄉試,中了舉人之後,明年春天再去京師會試。
這個考上了才是進士。會試一結束,考中的進士們就要在下個月參加殿試,由天子出題,最終決出狀元、榜眼、探花,這叫‘三鼎甲’,是很厲害的。”
若萌聽得眼神迷離,不由得自言自語道:“好複雜……”
“所以說,孫先生讀書是很好的。等蕭哥兒上了社學,有什麽不懂的,就可以請孫先生點撥了。”
要是三房将來也能出個舉人進士什麽的,她這輩子就算值得了。
若萌頗有些依依不舍:“大姐幾時出閣?我不想大姐走……”
香蒲微笑道:“可能很快吧?沒聽說嗎?孫家很着急。三天内就要派人來确定了這事兒。”
說着,把懷裏帶着體溫的魚佩摸出來,交給若蘇。
若蘇扭着身子,不肯伸手去接。
香蒲故作生氣地拽過她的手,重重地把魚佩拍在她的手心裏:“是你的,自己收好!又不是叫你牽他的手,怕什麽!”
若蘇低垂着頭,越發地連額頭都瞧不見了。
“男人一諾千金,這種人才值得依靠。老天保佑,這事兒真的是巧得不能再巧了。要不說,人還是要積德。你外祖父當年要不是幫了他,怎麽着也不會有今天的皆大歡喜。這就是緣分。”
孩子們頻頻點頭。
“要是尋常人家的閨女,怎麽這也要耗上個一年半載,慢慢看、細細選,最起碼,先把你祖宗三代查問清楚吧?你這邊因爲你外祖父擺在那兒,一下子就省去了好些個麻煩。”
香蒲長舒了一口氣,起身整衣:“說了半天,說得我口幹舌燥的。我再去吃塊瓜,還有什麽該注意的,回頭你娘會教給你。别擔心,好日子才剛開始呢。”
才剛開始?
确實。
若螢默默轉身,貼着牆邊走出屋子。
對于三房這樣的情況,嫁女就如同過關。有太多的嫁妝需要準備,每一樣都要用到錢。
若螢很懷疑母親會不會出去借錢?要嫁女,前頭的老太太和大太太、二太太以及四太太她們,應該多少會表示表示吧?
但是,人家送了禮,以後都是要還的。
況且,也不能指望她們能幫到什麽忙。從鋪的蓋的、從頭到腳四季穿的,大到家具,小到一塊香胰子,都是要考慮進去的。
嫁妝的多少,直接決定新娘子日後在婆家的地位。嫁妝豐厚,公婆自然會歡喜;反之,就會被親戚們瞧不起,往後的日子就會很難過。
若蘇是沒有公婆的煩惱,可是,過門後用不了多久就要生兒育女,養孩子是需要花錢的。沒有足夠的嫁妝,急切時,就會連象樣的典當物也沒有。
若是逢着孩子有個差池,可不是要人命麽!
所以,早在宋朝的時候,就有一位進士袁采告誡過世人,說是如果養了女兒,就當及早爲她儲蓄衣衾、妝奁之具,等到了出嫁的時候,才不會費力。
好些人家因爲沒有預先準備,到女兒出嫁時一時拿不出足夠的錢,隻好去做典當,甚至于把自家房子典押出去。
京城裏的富裕人家給女兒置辦的嫁妝,時下一般是二十四擡、三十六擡、四十八擡,取的都是代表吉利的雙數。
而那些超級有錢的富商大賈,則多到百餘擡。往往是光擡嫁妝,就要擡上好幾天。那場面,敲鑼打鼓、披紅挂彩、浩浩蕩蕩,引來萬衆矚目、婦孺皆知。新娘子還沒進門,這威勢先就張起來了。
自古有錢有勢的誰敢惹?
說白了,嫁妝這個東西,就是個鎮宅立威的東西。
至于京中普通的人家,嫁妝也基本會固定在十六擡或二十擡。
遠的不說,就說昌陽地、合歡鎮吧。誰家嫁女兒不得準備個十擡八台嫁妝的?先不說嫁妝裏都含着些什麽,總歸,這個過場是必不可少的。
除非是窮得出名的,且不怎麽愛惜臉面的,一點嫁妝根本不值當讓人扛,雇個有力氣的,往肩上一甩,駝過去拉倒。
隻是這種往往就會淪爲笑柄,會一輩子給人記着,時不時翻出來嘲弄、取笑。
到那時,當事者心裏有多難堪、氣憤,就可想而知了。
母親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一向要強的她,要如何解決這迫在眉睫的難題呢?
若螢摸摸胸口,越發感覺那裏的沉重了。
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兒,沒道理不通知當家的。
葉氏決定派二舅去縣城走一趟,叮囑丈夫一些注意事項,省得在未來姑爺面前失了禮數。
要去縣城,就需要一輛馬車。
街面上從事車馬雇傭的唯一的人家,就是老癞痢頭的兒子,譚麻子。
若螢覺得老天爺待她委實不錯,想吃海鮮,立馬就送來了蝦皮。她正盤算着怎麽把那件禁品給傳遞出去呢,這邊二舅恰好要去縣城。
縣城裏必定會有需要的人,而且大家彼此陌生,交易起來更加具有安全感。
要求一出,葉氏沒做他想,當時就同意了。
若螢便跟着二舅一起去老癞痢頭家預定馬車,順便看看那是個什麽所在,能讓酒醉後的父親情有獨鍾、矢志不渝。
若萌想看熱鬧,也跟着一同出了門。
剛走上大街,就瞧見鍾家的院牆外,幾個閑漢正圍着一個人滔滔不絕。
走近了才發現,那個口若懸河的是鍾家的一個家仆。說的是五姑奶奶的顯赫與排場。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昨天午前,五姑奶奶啓程回濟南了。可是,關于她的這次衣錦還鄉期間的呼奴喚婢、揮金如土,仍爲人所津津樂道。
走遠了,若萌忽然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