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章幽怨叢生


她早就察覺到了大舅的異常,走得那麽拖拉,要說沒事兒,才怪呢。

她撩起眼皮,就發現大舅的眼睛裏像是落入了星子,亮得異乎尋常。

她無聲無息地慢慢踱過去。

四目相對,大舅還是那個大舅,眼睛裏也沒有什麽月亮星星。

剛才,大概是她眼花了。

“不會有事的。好好看着弟弟妹妹。”大舅道。

這都是廢話。

若螢暗哂。

但是,緊跟着大舅說了一句很令她不解的話:“你會有辦法的。”

大舅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别有深意。那口氣,聽上去既笃定、又忐忑。

若螢沒辦法不往深處尋思。

“上次的那個曲子,你以前隻聽過一次。”

若螢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嗡鳴聲吵得她有些摸不清方向。

大舅這是什麽意思?誇她記憶超群?贊她冰雪聰明?誇就誇吧,怎麽這味道兒這麽怪?

“我記得你剛出生那會兒,正好有個算命的經過家門口。”

大舅似乎在追憶往事,但是若螢可不敢相信他會無緣無故地談及她的生辰八字。

“他跟你姨娘讨了兩個紅皮雞蛋,給你免費蔔了一卦。你娘跟你說過沒?”

這個,确實聞所未聞。

若螢很想聽聽詳情,可同時又覺得渾身别扭。

沉沉的天,黑黑的樹蔭,靜靜的周遭,一個醫不好的病人跟你慢慢地談論神鬼之事,這感覺委實詭異。

看她無所動容,大舅接着說道:“是個好命,不敢說萬裏挑一,至少整個合歡鎮、整個昌陽縣,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很好,五行俱全。”

他一再地強調那個“好”字,反而讓若螢越發地懷疑了:真有那麽好麽?能好到什麽程度?能好到讓家人視她爲危難時刻的救星?

真要好的話,爲什麽一個兩個地,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

她決定抽空好好研究一下自己。

看看自己的流年,看看自己幾時發達、幾時遭厄,看看自己幾歲出嫁、能嫁個怎樣的人家,看看自己能活多少歲、生多少個孩子。

“好。”

命好就好。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命不好,别處找補就是了。

都不是什麽事兒。

大舅深深地凝視着眼前的小人兒,卻發現她已經走了神。

那麽,剛才跟她說的話,到底聽進去幾分?

什麽叫“對牛彈琴”?這就是。

這孩子怎麽這麽喜歡走神兒?幾時瞧見,幾時她都是呆呆的。到底在看什麽、想什麽呢?

到底誰能走進她的世界、知悉她的心思呢?

這真是他的外甥、如假包換,是嗎?

“若螢?”

若螢若螢若螢。

若螢給叫得心煩。

上次那一病,娘隔三差五就要在她枕頭上方燒香招魂,深更半夜地,燈也不點,裝神弄鬼的。以爲她不知道,其實她每次都在裝睡。

怎麽睡得着嘛,那個香,一文錢買一大把的那種,燒起來簡直要鬼命,能把洞裏的老鼠嗆出來,能嗆得石頭縫裏的草鞋底連夜搬家。

她每次都忍得很痛苦,還不能跟人說,簡直就是活受罪!

當真把她當妖怪了嗎?還是說,這是在拐着彎兒地誇她裝神弄鬼水平高?

她讨厭重複,重複的話,重複的行爲,像個沒腦子的鹩哥兒,一遍一遍地絮叨,煩死個人。

假如有機會,她一定要打了鍾若英的那隻巧嘴鹩哥,串燒了來吃,以解心頭之憤。

她兩隻手互助,拍打着□□在外的頸面和手臂。

看似在驅趕蚊子,實則是爲大舅的優柔寡斷表示不滿。

“你爹娘要是和離了,你們幾個怎麽辦?”

大舅一瞬不瞬地緊盯她的面部表情。

他怎麽就敢保證,她一定會有問必答?

回答會怎樣?不回答又能把她怎麽樣?

“不會的。”若螢的回答像是一根冬天裏的木頭橛子。

大舅的意圖太昭昭了,那麽激動幹什麽?打算從她這裏探到什麽秘密?别人誤會她魂魄有異也就罷了,作爲親舅舅,怎麽能這麽不信任她呢?

就算她這個身體裏裝的是别人的魂魄,那又怎麽樣?難不成一把火把她給燒掉?

誰敢?!

“大舅忘了?你才說的,不會有事兒的,讓我看好弟弟妹妹。”

哦。

大舅怔住了。确實,他才剛說過這話。可他本意不是這樣啊,若螢當真理解不了嗎?如果是這樣,那麽,是不是就可以确認,眼前這真是他的外甥?

還是說,從一開始,他就多想了?沒有跌倒之前的若螢,是個真正的孩子,可是經過那一摔,她開竅了、懂事兒了。

人總是要長大的。是這樣嗎?

再說,過目不忘、一目十行的神童并非沒有。他的外甥,爲什麽就不能是個出類拔萃的神奇孩子呢?

“是,不會有事的,老天保佑……”

大舅尴尬地笑着,沒聽到笑聲,隻聽到一連串中氣不足的咳嗽。

望着大舅的背影沒入黑暗,若螢仰頭默然。

她自覺地頗善于揣摩人心,可是卻弄不懂大舅的心思。

那刻意被隐匿的後半句話,到底是什麽呢?

爲什麽看她的眼神那麽見外?就好像她是撿來的似的。

有那閑工夫,好好盤算一下怎麽發家緻富吧,總琢磨這些有的沒的,有意義嗎?

還是說,擔心她做出什麽不利于大家的壞事來?

是要她證明給他們看嗎?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在鼓動她爲所欲爲、留下把柄?

爲什麽她要成爲成爲焦點?大家的注意力應該集中在鍾家的内鬥上。

當勢力懸殊,假道伐虢難道不比正面的交鋒更安全?

不是都喜歡鬥嗎?索性就敞開來較量一番吧,閑着也是閑着。

順便,那位孫縣丞作爲未來的鍾家人,也應該“積極”地參與到這場實力懸殊的鬥争中來。

敢羞辱她的親人,姓孫的就自認倒黴吧。

她根本就不相信,孫浣裳會連自己要娶哪個女子都不清楚,一個經曆過起伏的人,怎可能是個呆子。

整個事件,五姑奶奶是第一黑手,這孫浣裳就是幫兇。

當五姑奶奶在街頭瞧見若蘇和孫浣裳走在一起的時候,應該就留了心。

娘曾跟香蒲描述過五姑奶奶,說她的眼睛“亮得發尖”。

換言之,那是個精明至極、很會見風使舵的女人,更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

不但要自己榮華富貴在身,還要所有的人都見識到她的神通廣大,從而對她頂禮膜拜。

當打聽到孫浣裳的來曆後,五姑奶奶就萌生出了“光大門庭”的念頭。

如何借助婚姻,壯大娘家在地方上的勢力?這就是機會,而眼前就有一個現成的最佳的切入點:鍾若蘭。

這就是不分家的壞處。

孩子們的親事,都需要經過大家長鍾老太爺和老太太的首肯。

孫浣裳定是瞅上了這個空子,名義上求的是“大小姐”,可是卻沒有具體到是哪一個“大小姐”。在把決策權交給鍾老太爺的同時,也爲自己的忘恩負義找到了一個極恰當的托詞。

反正他是如約求親來了,也說了求的是“大小姐”。至于是按序排下來的大小姐若蘭,還是三房的大小姐若蘇,很抱歉,他實在不知道鍾家内部的情況,如果是弄錯了,也應該怪不到他的頭上。

不過呢,作爲堂堂君子的他肯定是不會做出悔婚的愚蠢舉動來。隻能是将錯就錯,在不悔婚的前提下,選擇辜負三房的大小姐。

信物。

魚佩。

孫家的傳家寶貝呢。

老天爺當真公平得很,在給你關上一扇門的同時,定會開啓另一扇窗。

那塊魚佩就是孫浣裳的軟肋。至于要怎麽用——

若螢挑眉嘲笑:那就看她的心情喽。

需要爲證時,那是個信物;不需要時,那就是小孩子撿來的玩意兒。

再窮,她都不會拿去典當。

她賭姓孫的不敢親自來索要。他也應該不會傻得用錢來贖,那樣會直接将他的卑鄙與心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輩子的證據呢。一輩子都被人捏在手心裏,這感覺不會太舒服吧?

就好像鍾若英,窮其一生,都會爲那個失蹤的香囊坐卧不安吧?

有失,必有得。單看你看得清、看不清。

若是大姐能夠明白這一點,想必會将痛苦轉變爲痛快吧?

外祖他們厚道,不想把當初救助孫浣裳的事兒張揚出去,認爲那有失君子風度。

可惜,她鍾若螢做不來。

她從來奉行的都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隻要别侵犯到彼此的底線,大家就是好朋友,管你是殺人犯,還是窮要飯。

如果可能,姓孫的大概一生一世都不想再見到三房和葉家的人吧?

那麽,在衙門裏做苦差的父親呢?姓孫的不會卑鄙到暗中使壞,卸掉父親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價值六兩的好差事吧?

這可是外祖用他幾十年積攢下來的好名聲、好信譽,替父親從無數的報名者中,競争而來的。

是一家子的希望。

鍾老太爺卻狠心要去了五兩。要不是母親憤恨之下說出實情,她也一直以爲,這六兩銀子,三房隻交出了一半。

确實狠得沒有人性啊!

誰再說這叫“父慈子孝”,她絕對會仰天大笑。

母親和香蒲姨娘,閑來說話,常抱怨前頭的心狠手辣,她隻道是女人家小心眼兒,誇大事實。

卻不知,那都是真的。

到底父親做了什麽天理難容的事情,讓自己的親生老子這般苛待?

都道是“不是一家人,不僅一家門”,孫浣裳會像鍾老太爺那樣狠、那樣絕嗎?

三日後,随着北嶺上的第一束麥子被放倒,鬧得婦孺皆知的“鍾老三忤逆父母案”也終于塵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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