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章解語開懷


申明亭裏,除了一張最新的紅豔豔的“勸農書”,由鍾老太爺授意、鍾若芹執筆的“絕義書”也同時張貼出來。

布告中詳細列舉了鍾老三的種種惡行,歸納起來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聽信婦人讒言、離間手足親情,污辱先人、謾罵父母。

基于以上種種可恥、可鄙、可恨之言行,鍾家決定自即日起,将三房從族中除名,從此生老病死,雙方形同陌路、再無瓜葛。

這本來是極爲丢人的事兒,香蒲卻趨之若鹜。

站在申明亭前,大字不認得一個的她盯着公告看得渾然忘我,絲毫不去理會别人異樣的眼神和幸災樂禍地竊竊私語。

若螢作爲她的保護神,始終寸步不離地守着她。

香蒲不認字,要靠别人念才知道公告上的内容,她卻是認得的。等香蒲聽完了公告,她也從頭到尾浏覽了好幾遍。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鍾若芹的字,還成。

老成。

古闆。

回家的路無比地短暫,因爲香蒲就像是一陣風般輕快。

跨過門檻、拐過爬滿薜荔和淩霄的照壁,她向屋裏氣得渾身發顫的葉氏大聲宣布:“好了,一拍兩散了!”

然後,她掇起檐下石台上的一盆髒水,“嘩”地潑向院南,痛快淋漓地叫了聲“好、真好”。

幾個孩子都跟看怪物般瞅着她,搞不懂她到底樂呵什麽。

吃飯的時候,她比平時多吃了半個糙面饅頭。一向吃相安分的她,居然把鹹菜條子嚼得嘎吱響。

滿院子的人都能聽到。

孩子們給駭到了,呆呆看着她,一時間忘了吃東西。

若蘇的悲傷也給沖淡了一半。

她磕磕絆絆地問:“姨娘,你……不要緊吧?”

母親不肯看醫生,想必身子不要緊。隻是姨娘這個癫狂樣兒,倒是很需要請季叔叔過來瞧瞧。

香蒲的聲音是從鼻腔裏發出來的:“我?哼,我好得很!這輩子都沒這麽痛快過!我真是不明白,姐姐,你到底有什麽不滿意的!反正,我是早八百年前就盼着這一天了。真好!辛辛苦苦忙一年,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一份汗水、一分收獲。每一粒糧食都是自己的,再苦再累都值了!”

“喳喳”

狠咬了一口鹹菜條子,她攢足了力氣接着控訴:“要是還跟姐姐要的那樣兒,一文錢掰成兩半花,一家子勒緊褲腰帶從牙縫裏辛苦攢下來的,全都交上去,卻連個好兒都賺不到,這不是傻是什麽!人家不說,其實人家心裏是把你當傻子對待的。人家大魚大肉吃的歡的時候,可沒想着給你留條魚尾巴,甚至連送個湯底子給你抹饅頭吃都沒有吧?這麽多年來,給過你什麽?一雙筷子兩個碗,姐姐你三天兩頭挂在嘴上,這會兒怎麽都忘了?”

她理直氣壯、鐵面铮铮,那架勢,仿佛她才是當家主母,而屋裏的葉氏反倒成了冥頑不化的丫頭。

老三朝她豎起了大拇指。

他現在已被證實是清白的了,葉氏的偃旗息鼓也從側面表達出了原諒。

他是個懼内的,但不表示他沒有想法。香蒲的話聽上去很大逆不道,卻是戳中了他的心思。

算起來,在這個家裏,他跟香蒲是差不多的境地,都是去妻子手下需要整改的“不成器的東西”。

而他,實際上比香蒲還要低一等。因爲香蒲敢這麽敞開了撒潑,他卻是不敢。

想到這陣子妻子的心情極爲惡劣,他有點擔心香蒲的話會激怒妻子,萬一真給氣出個好歹來,他可沒那個精力操持這個家。

出于□□和諧的考慮,他選擇了“身在曹營心在漢”,對香蒲的言辭進行了心口不一的嚴厲批判:“吃飯也堵不住你那嘴!這個家,幾時輪到你做主了?”

說話間,朝着香蒲不停地眨眼。

香蒲努努嘴,表示她知道分寸。

對于他們兩個這種沒上沒下宛若小兒遊戲般的互動,孩子們都已經司空見慣了。

知道都是在做戲,那看熱鬧的興緻就減了多半,紛紛端正了态度繼續用飯。

香蒲像是吃了雞飼料,異常地硬實。面對丈夫的色厲内荏,不但不退縮,反倒甩出一幅雄雞啼曉般的高傲。

“當主母有什麽好?又要孝敬老的,又要教養小的,還要放着漢子出去吃喝嫖賭。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豬少,幹得比驢多。做得好,說是本分;稍有差池,就是一毒婦、惡婦,給人高高低貼到申明亭去,供萬人瞻仰、唾罵。出力不讨好,圖個什麽!拿一百兩銀子來求我做,我都不稀罕,哼!”

老三“噗嗤”樂了:“你做夢吧,把你零碎賣了,都賣不出一百兩來。”

香蒲舌燦蓮花、步步跟上:“幾時我值一百兩了,這個家就不是這個樣兒了。到那時,爺和姐姐可能瞧都瞧不上這一百兩呢。”

“你知道一百兩是個什麽狀況?”老三不屑地白她一眼,“房子得好幾進,奴婢得好幾個,種地收割掏糞澆尿這些活兒自己都不用動手。”

“爺就是真正的爺,姐姐就是真正的太太。”

“那是!”

“從前,這種事兒想都不敢想。現在呢,好歹還能做做夢。”香蒲自鳴得意。

老三冷哼道:“這麽一來,也好!說老實話,我早想這麽着了。那就是個無底洞,就把你滿家子都填進去,也填不滿那個坑。”

香蒲受到鼓勵,狐狸眼锃亮:“爺也是這麽想的?回頭想想,這些年來,咱過的都是什麽日子啊。他們給過咱什麽?沒有!連一把米、一瓢面都沒給過。倒是吃咱們的、要咱們的,要得心安理得的,把咱們當傻子呢。”

老三的憤恨于是就給撩起來了:“早從送我去充軍役的那天起,就沒當我是個活物。我不說就是了,不代表我什麽都不懂。”

“爺你就是他們的眼中釘。”香蒲跟他達成了一緻,越發地精神飽滿,“你當初是怎麽惹到了他們,要這麽對你?”

老三的眼睛瞪得溜圓:“我哪知道!”

“要不說爺你就是個傻子,一門心思隻管對他們好,可惜,人家從來就沒把你當成自家人。”

“管他呢!反正現在是解脫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割麥子去,也不知道今天能收多少。”

香蒲喜笑顔開道:“肯定是隻多不少!”

說到這裏,香蒲長出了一口粗氣,朝正屋瞟了一眼,自言自語道:“差不多了吧?飯都要涼了。”

說完,就要起身去屋裏送飯。

若螢放下筷子,從腰間抽出小手絹擦擦嘴,攔住了香蒲:“我來。”

香蒲巴不得這一聲。

葉氏的倔強她早就領教過無數次了。如果那是一堵牆,這會兒她的鼻子早就撞平了。

“一定要成功。”香蒲伸出兩根手指,“都兩頓沒吃了。再這麽着,又要花錢看病了。”

她的擔心純屬多餘。

實際上,若螢隻用了一句話,就讓葉氏從恹恹欲昏的狀态中,一下子精神起來。

她說:“娘,孫浣裳會不會給爹穿小鞋?”

葉氏的□□立馬就消失了。

她聲音有些發緊:“你聽說了什麽?”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舊更替,肯定要活動活動。俗話說,渾水好摸魚,但凡姓孫的有這個壞心,想更換個轎夫簡直易如反掌。”

葉氏睜開了眼,盯着紙紮的棚頂一瞬不瞬。

知道又能怎樣?難道有辦法補救?一個幹苦力的,有什麽要緊!

耳邊,若螢的話字字句句敲打着她的心。

“姓孫的和大姐見面那天,五姑姑正好準備回去,兩下子在街上見過面。大姐也許沒注意到,可是五姑姑肯定是看到大姐了。這一點,街面上有不少人可以作證。”

臘月辦事得力,她用得越來越順手了。

“所以呢?”葉氏的瞳孔明顯地收緊了。

傳聞是真的,果然是笑裏藏刀的鍾德良幹的好事兒。

在她心裏,若蘭才是親侄女兒,是這樣吧?

“五姑姑那個人,你也說了,勢利。爲了虛名富貴,甘願典身爲奴。她既要顯擺自己的神通,自然就會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

“嗯。”不知不覺中,葉氏步上了她的節奏。

“一個給大戶人家做管家婆的人,可想而知那心眼兒有多活絡。姓孫的什麽來曆,以五姑姑的耳目,轉眼就能查得一清二楚。所以——”

若螢冷了三分:“所以,五姑姑固然心思不好,姓孫的同樣也不是什麽善茬兒。從來一個巴掌拍不響。他們,根本就是一拍即合。”

不過是彼此揣着明白裝糊塗,哄騙世人罷了。

葉氏慢慢起身,整理着發髻、衣衫,一邊暗暗打量炕邊的二女兒。面上不顯什麽,心裏頭卻像是大雨沖垮了院牆,無從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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