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紀軒二人對峙于二樓時,一樓更是刀光不斷。
甯映秀提劍沖入了戰鬥,紀映神情不屑,轉身遏住她淩厲的劍風,映秀毫不理睬男子眼中的調笑,咬着唇神色堅忍便一招一式地拼殺起來。
倒是另一側的林不谙愣了,方才映秀在衆人前的飒飒風姿他不是沒見到,太久沒有見到她,他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隻是一顆心慌張地要跳出來,還沒有來得及上前抓住她,就看見司南青楚一臉親昵地揉揉女子的頭發,而她,亦是滿頰紅霞。再看二人默契地相望,甚至顔色都相近的衣袍……他竟畏怯地不忍站在她面前了。
可縱如此,他還是控制不住注視她的動向,再那黑衣暗衛舉劍從背後向她偷襲的時候,他還是朗聲警醒她小心……頻頻分心,以至于在紀映劍下處處受制。可他如何都想不到,此番竟能看到她亮劍相助。
林不谙突然不知如何再想象了。
“林傻子!你愣着幹嘛,快動手!”這邊,映秀大聲道,劍影交錯中女子身形不斷閃現。
林不谙揮劍,手法精湛風中帶聲,唇角卻有了勾人心魄的笑意。
哪怕是不怎麽好聽的稱号,他也樂知,她墨子衿尚未忘記。
如此便夠了。
雙方夾擊之下,紀映的面色依舊未變,是遊刃有餘地彼此對戰着,片刻過後林甯二人居然慢慢落了勢。
映秀隻覺得右臂疼痛發麻,舉劍來回間都險無力應付,她堪堪錯着對手毫不留情的鋒芒。每一次交手,都隻感覺對方輕松地使出了無窮内力,像橫掃一切的狂波,擊得她心力交瘁。似是用不盡一般的無底深洞,醇厚的能量從中放肆噴薄,再加之少年運用得當,琅琊劍法本就變化多端,你來我往間神色輕巧卻已扔下萬重巨浪,呼嘯而來,将人的鬥志吞沒殆盡。
這不是武鬥,活脫脫拼得是内力啊!
女子身形孱弱,一時支持不住,撐着劍身子軟下去,一絲鮮血從唇角溢出。
“子衿!”林不谙連忙躍到女子身邊,單手有力地攬起她,言語焦急道,“你怎麽樣了?”
她起伏地喘着氣,答不上話,眼睛卻死死地盯住眼前面容陰恻狂野的紀映,将手中劍握得更緊。
“果真是,不行了嗎,甯老闆真是自不量力啊。”紀映收了劍鋒,目光不屑譏諷地看向他們二人,“唉,罷了,我也乏了,不跟你們玩咯——”男子語罷,神色輕佻地舒展了下身手。
就在這時。
女子有如強弩之末,一把掙脫開身旁林不谙的扶持,眸若冷電,長劍如虹,沖上前去,生生就要刺入男子毫無防備的胸膛——眼看要直插心肺,卻突兀地從旁射出一把銀劍,冷光如雪芒乍現,乒乓聲中便将女子手中武器打落,救得那紀映一分性命。而甯映秀,此刻卻如最後一絲精魂抽去,渾身乏力地落了下來,像細弱卻絕美的蝶影,在空中揮出絢爛的光幕,然後帶着千番的絕望茫茫墜落。
她已拼盡最後一分力,隻覺喉嚨間血水上湧——落入男子草藥氣息的懷抱中。
司南青楚眉眼中是鮮有的急确,男子俊美隽永的面容之上雕刻着夢斷幾重的憂慮和痛心。“秀兒!!”他開口,卻隻剩一聲破碎的呼喚。
甯映秀搖搖頭,面色蒼白勝雪,她努力向那邊望去,卻見滿臉愧疚的林不谙。
是他,在明明可以制服紀映的關鍵時刻,抽劍阻止了她。
可她還未來得及張口細問,紀映便怒火中燒地舉劍又開始了戰鬥,大廳内其餘衆人見聞此狀,紛紛刀劍對向一臉張狂的青衣少年。
雖不過十幾人,但皆是江湖之上身手了得的人物,而紀映年紀不過二十,從師于琅琊閣,此刻少年劍影來回,衣袂翻飛,卻在大廳中央拼出一方包圍圈來,真能挨到紀映身邊的,不過五六人而已,刀槍劍戟四下舞動,一大半人倒要防備爲自己人所傷。那紀映招式獨特,虛幻的劍法中如雪而落,鋪天蓋地炫人耳目,而源源不絕的内力像是抽不盡似的在劍端顫抖。忽而,少年身體中爆發出絢爛的光芒,宛若蛟龍騰躍而起,眸中紅光盡顯,一時竟如同鬼魅在世般駭人。
映秀隻覺得身後男子一陣僵硬,促聲道,“不好!”
她無力地回頭說,“可是……醉仙霖起作用了?”
司南點頭,目光凝重。
此刻,司南懷中抱着虛弱如紙的甯映秀,二人在衆人之後。
“那…怎麽辦?”映秀問着,目光卻落在不遠處的紫衣身影上。
“你還在擔心他!”司南察覺到女子眼色的方向,面上竟有了薄怒,“方才若不是林不谙出手阻止你,怎會到如今地步!醉仙霖的能量一旦盡數釋放,我不知道今日是否還能夠制服紀映!”男子言語冷冽,隐含微愠。
映秀咬了咬唇,“林不谙……他肯定是有原因的。我……相信他。”
女子頓聲說,面色如纖風投影落似塵,唇角還有未幹的血迹,整張面龐狼狽淩亂,發髻在打鬥中散開,青絲盡灑,唯有一雙鳳眸燦若星空,那是一種把性命都放在那人手上的堅定不懼的信任,她目光堅決果斷地與他相望,教人心口一痛。
她相信他。
司南青楚别過頭,不忍再看。
這邊。
源默法師裟衣輕展,像是包裹着無數的利劍短槍,在巧挪乾坤的法力下如同狂風驟雨般襲面而來,旋轉着風暴将大廳中央狂放的少年緊緊裹住。源默法師臨于半空,眸眼緊閉,禅指中豎,嘴唇嗡動地碎念着什麽咒語,隻見那驟然間被拉扯大如天幕的裟衣越纏越緊,極淩厲的力道便附身而上。
而被縛的紀映卻絲毫不懼,他棄劍使掌,赤手空拳地凝力而聚,在紅色的裟衣内左沖右撞,隻聽得嗤嗤聲響,兩股力道相互激蕩,突然間大廳上似有數十隻紅蝶上下翻飛。
群雄皆驚,凝神看去,原來這許多蝴蝶都是由源默法師的裟衣所化,竟是被少年撕得粉碎。
而那源默法師,萬萬料想不到自己畢生絕學這樣被一個少年郎打破,星子般從半空中摔落下來,内力相沖,鮮血遍地。
“源默法師!源默法師!”有人撲到源默的身側,試探着僧人的氣息,“源默法師……斷氣了……”
大廳内群雄錯愕,源默法師可是白虎寺的主持,方才一招“裟中乾坤決”可是白虎寺的最高功夫都這樣被輕易打破……這個笑容肆意的青衣少年,看似瘦弱的身體裏究竟蘊藏着多少雄厚的能量,大家都不得而知。
一時之間,衆人彼此相觑,但都不敢冒險相向。
紀映哈哈笑了出來,眉眼之間盡是嗜血的狠戾,“還有誰!?”
這瞬間。
有人從空中躍下,紅袍翻轉,像一枚剔透的紅玉落入清盤,發出玲珑的脆響。素無水絕代風華,雙眸稍暗,略有妖意,未見媚态,妩然一段風姿,眉心朱砂輕點,勾眉畫眼間卻是傲似冬寒的獨梅。
美人抱琴而立,風姿綽約,教人心旌搖曳。
天下,第一美人。
“無水!”映秀暗喊,眸中驚訝叢生,許多天未見,今日竟出現在這般危險的場合。
顯然廳中是有人認得素無水的,或是驚豔于美人初遇,或是喟歎于美人勇猛,總之驚歎聲暗暗作響。
“素無水,想不到竟是你。”紀映唇角略勾,隻是眼底冰冷。
“又如何?”不知是何人從大廳一側推出一張矮凳,美人掀開衣袍,屈身而坐,長琴置于腿上,眸中含波地望向紀映。
“哈哈,那麽今日,我便給蒼烈報仇!”男子說着,面色猙獰地揮劍而向。
素無水神色不懼,修長手指輕輕勾動琴弦,一個高冽破空的音調陡然如耳,在大廳内竟推開了一圈波瀾,音色勾魂,那古琴像是被賦予了魔力一般生生便要奪取人的心智。最令人恐懼的是,這還隻一個音節。
“捂住耳朵!!”司南青楚啞聲大喊道,群雄如夢初醒趕忙護住耳廓。
下個瞬間,美人手指撥動,行雲流水地樂章便如水而瀉,可說是水又不盡然,那洋洋灑灑的音律間仿佛含着婉轉的内力,化作刀劍直直射向紀映。少年舞劍,一來一去之間空像是在與空氣打鬥,但實際,卻是與素無水琴中玄幻的兵劍錯身,甚至發出乒乓的聲響來。
素無水眼眸陰戾,指尖躍動得更加迅速,像是千斤重量被重重撥動,在美人微涼的指腹下翻騰出無數如幻影的刀鋒劍芒,足以将人千刀萬剮。
而青衣少年卻是眼底燃紅,動作迅速如閃,騰空而起在空中旋身,長劍在手揮灑,似點點繁星自星空中墜落,光幕斬滅了來勢洶湧的音浪,刺眼的劍芒直沖,宛若絢爛銀龍劈空而下。
美人霎時音頓,尖利的破音震耳欲聾。
竟然是……被沖破了……
映秀張大了嘴巴,驚異地望向紀映,這琴聲中密集如驟雨落的攻擊居然能被紀映盡數攔下,那恢弘的音浪如波被攔腰砍斷,她下意識地往美人的方向看去。
素無水唇角溢血,眼色淩厲如故,隻是絕豔的面龐慘白一片,卻并沒有退卻。
美人沒有間歇,【一招不行換二招!】擡腕又開始彈琴。
一曲決裂。
像是被附魔了一般,素無水指尖飛速撥動,紅衣袖在動作間炫飛如流霞,仿佛連纖纖塵埃都因琴聲而起;不光是琴者,連紀映,也免不得如同被剝去魂魄。那少年面容恍惚起來,方才眼底铿锵的殺意竟在滾滾如夢的琴音中慢慢褪去,似酒醉未醒,夢魂凝淚。可哪怕是這等魔音,也不足以長久地控制住眼前的硬朗少年,那略微出神的神情隻一刹那,彈指過後,紀映眉心黑色光束盡顯,面上青筋突突地跳着,像是被逼至絕處,渾身的功力霎時間暴起,浮光掠影般的血光激射,在那催人心腸的魔音中幾欲癫狂。
“啊——”少年仰天長嘯,像是要沖破那灌耳的音律,少年的身軀在目不能直視的光芒中似是被撕裂,不能被應承的能量要崩壞身體,強大的生命元氣被迅速地彈落,在大廳内激起一圈一圈如水漣漪般的可怕的殺氣。
可若琴聲仍未停,素無水緊咬着唇,手下撥動的更加急速,一時間看不清美人跳動的指尖。
這是兩種力量的較量,二人拼勁全力在生與死之間推搡徘徊。
驟然,那紀映像是耗盡了全部精血,那炫目的光暈慢慢的淡去,整個霜月樓像是被重新拆工過一般四處落下陳年的塵埃砂石來。衆人凝目向大廳中央望去,卻見少年橫于地面,青衣被血水染紅,像是一朵死亡玫瑰妖冶地毀滅在了人間。紀映面目發黑,口鼻吐血猙獰恐怖,雙眼緊閉,不知生死。
而一旁的素無水,亦是駭人,古琴琴弦盡斷,而美人面色慘白不似常人,十指染血,正欲起身,一個不穩,重重地摔在地上。
有人從旁側出來,伸手扶起了精力耗盡的素無水。
卻是讓甯映秀驚訝得長大了嘴巴——居然是,雲逸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