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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夜雨幾番銷瘦了二



司南青楚快步走到紀映身側,探了探男子的鼻息,然後神情凝重地轉身對同樣前來的林不谙說,“還活着,隻是暈過去了。”

旋即司南抓住少年的手腕把脈,片刻過後,男子平靜地歎了口氣。

“醉仙霖已失效,紀映,武功全廢。”

衆人聽了之後,面有松懈地舒了口氣,望向素無水的眼神多了幾分敬佩。

“天下第一美人的琴如此厲害!我竟從不知曉。”軒宇風拍着掌從二樓下來,步步生風地走到素無水的面前,拱手相向。

“不……這本不是無水的功勞。”喘息片刻稍稍平靜些的素無水言語虛弱,“紀映服用過醉仙霖,無水自知硬拼武功必定會輸,隻知那服過醉仙霖之人情緒易怒,同時有四月之期,我先奏刀劍曲,引得紀映施功,後又奏另一曲,将那少年身上的能量引出來,加之本身醉仙霖的期限将至,其實無水并沒有消太多力氣,隻是内力相吸,紀映身上彙聚的能量便會自動爆體——隻是,我……怕是再彈不了琴了。”素無水無力笑笑,一攏紅衣席地,斂着淺淺深深的光華。眼前玄色古琴琴弦盡斷,美人指尖鮮血輕滴,落在樸素花紋的梨木之上,幾分觸目。

軒宇風聞之,略颔首,“無水公子琴音無雙,在下佩服!我武林聯盟會銘記無水公子此次鼎力幫助的!”

素無水應,“無妨,盟主過獎了。”

無水……公子……

映秀愣了愣,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個紅衣影子,還未來得及驚訝,便又聽得那側身于素無水的墨色男子開口道。

“三弟,這下,可願随我回墨寰了?”

素無水面中無色,隻淡道,“稍後。”然後美人翩跹,走到甯映秀的面前。

“你驚訝嗎?”美人眸中有笑意,眉如墨畫。

“你是墨寰三王爺雲逸朔。”映秀徑直地望向素無水,不,現在是雲逸朔,目光純澈中帶着了然。

“喔?……我倒很好奇——是怎麽被你發現的?”雲逸朔眼中含着驚訝,眉心朱砂蕩漾生色。

“你可記得?那夜你叫我去房間,希望我能将言音樓的财務賬本交給你,與你交談時我不敢直視你的眼睛,目光落在你的衣領上——卻不經意發現你的喉結,當時燈光昏暗,我隻是略微猜疑也并不敢全然相信。”女子眸底淡然,卻是清醒地窺探。

“哈……難怪,那夜之後,你再不喚我‘無水姐姐’了,沒想到是被你發現破綻了啊。”

“嗯…”映秀沉吟着,繼續娓娓道,“而後來,我一直好奇爲何你能将财務這樣一般女子都不擅長的事情處理的如火純青,還記得那夜我問你師從何處,你當時沒有回答,可右手中指微微顫抖,再來,我又問你是如何得知魁魅門的事情,你模棱兩可應答地同時,中指亦有顫動,雲逸朔,說謊也不要被我看出破綻好嗎。”

“作爲一個女子,還是花樓女子,怎會這般了解理财,又在意江湖之事,還擁有高超的武功……這些雖是疑點,但不足以讓我猜測到你是雲逸朔的身份。”

“隻有一事——那夜雲逸岚出現在言音樓之後,第二日你便無影無蹤不知蹤迹,仿佛在躲着什麽人;加上朔王爺善音律,而你的琴蕭我都是見識過了的……”

“最重要的是,素無水,溯無水,單字爲朔。”

“隻是,我不知道,你爲何要騙我。”

甯映秀一言一語,清冷地剖析着,眼波疏冷。

“騙?”雲逸朔笑,像千萬朵花瓣在眨眼間盛開,“映秀,我何時騙過你?”

“我有說過我是男子嗎?我是沒有承認我朔王爺的身份,可我也的的确确是素無水啊,人說天下第一美人風流俊雅,可沒說第一美人,一定是女子啊。”

雲逸朔笑得輕巧,轉眸多情,天然一段風韻,全在眉梢。

紅衣男子靠近了些,素指挑起映秀的下颌,“小美人兒,認識你,甚是有趣。”

映秀愣了愣,有些憤懑地後退了幾步,無語到望天,她一直以爲這混蛋是個大美人兒結果反過來看是個變态啊,男的都這麽美讓她怎麽活,這個混蛋還跟她玩文字遊戲啊!!太!過!分!!

她别過頭再不想說話,耍賴般推開了面前的風騷怪【……

“——你走吧你,快回你的墨寰!!”

“哈哈,這一路若不是因爲你,我想我倒沒了性質和雲逸岚玩捉迷藏了。姑娘,聽我一句,那司南公子不錯,好好考慮下。”美人笑意綿長,扔下一句便旖旎地轉身走開。

那邊的雲逸岚,眼色平淡地注視着二人的行動,眸中的女子氣得炸毛,像貓兒一樣表情憤怒,雲逸岚表情清寂,而後和自己這位尋找太久的三弟共同離開了霜月樓。

他們,再沒有眼神相錯,也沒有情緒波動,隻是路人。

“舍得嗎?”

“嗯?”

“真的,放下她了?”

“嗯。”

雲逸岚閉了閉眼,再沒有理會身旁紅衣男子的詢問。

兩個單音節詞彙,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騙了自己。

隻有心口痛楚依舊。

甯映秀拍了拍一身的雞皮疙瘩,雖然早料到素無水是男人的事實,但是還是心中可氣,哪裏來這麽美還這麽混帳的男人啊。

她歎了口氣,轉身看向大廳。

解決了紀映之後,衆人松了一口氣,在廳内座了下來,司南青楚正在爲收拾的弟子們簡單治療。

紀如海神色頹敗,全然失卻了方才大廳内傲視群雄的不羁與狂妄,像一夜之間老了數十歲一般眼神滄桑。

軒宇風站在他身前,這高位上的男子亦是面帶惋惜。

“紀映已武功盡失……你魁魅門,還要繼續嗎。”軒宇風詢問。

“繼續?說來可笑,”紀如海冷峻地答,眼底卻不再有深邃的仇恨,“也罷——也罷——我籌謀運作,到頭來,不過空夢一場。”男子唇角有笑,眼畔時光的紋路絲絲分明,一片冰涼。

“隻可惜了,紀映那孩子……”

“你們——可是有什麽交易?”軒宇風道。能讓這少年這麽不顧一切地選擇放棄自己的前程而效力于魁魅門,甚至可以說,是咬牙切齒地與整個武林決一死戰,軒宇風自然不會相信隻是單純聽令于魁魅門掌門人。

紀如海斂了面容,卻是張口沖着不遠處的藍衣女子喊道,“甯老闆——”

“嗯?”女子循聲而至,微行禮,“紀長老。”

紀微愣,“我已不是琅琊閣長老……你何必……”

映秀不卑不亢,垂着螓首,“紀長老不過是因執念所擾,不得已爲之。”她剛剛聽過了司南轉述的關于這些事實的解釋,一切自相矛盾的過往和結果互相聯系,竟勾勒出一幅流年難停花盡凋謝的故事來,前塵難悔,對那些關于母親的傳說她亦隻能淺歎刹那,是故人,故人總有故人難以歸去的痛,和喚不回的年華,忘川不盡,執念不解,她心中明白。

紀如海深深地歎了口氣,昂揚的眉邊閃着感歎,“也罷……孩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樓外,雨靈河畔。

甯映秀和紀如海二人臨河而立,耳邊響徹了脈脈的水聲。

雨靈河是安麟的母親河,流至南柯已漸趨平緩,開闊的河岸之上,狂狼卷着沙礫慢慢平息了上中遊的怒火,像一曲刀劍橫向朔朔帶風的劍舞緩慢褪去,大幕上又拉開美人晏晏的莺歌燕舞一般,流經南柯城的雨靈河少了幾分粗犷,倒多了些江南水岸的霏微情懷。

紀如海看着那女子精緻的畫眉,淡道,“你的母親是花若闌,你本名甯映秀,可是如此?”

映秀蹙眉颔首,“确是如此,有何不妥嗎?”

“不……你隻知道你父母的身份,卻不知道,那紀映,正是你的同胞哥哥。”

紀如海目光邃遠,帶着看破塵世的了悉,看着鳳眸暗轉的藍衣少女,更像是透過她注視到了很遠很遠的過往中。

“當年,闌兒嫁入衿王府不久,便誕下了紀映,闌兒恐生事端,孩子一生下來便送到琅琊閣上交予墨子佩,而墨子佩又委托給我,外界對這孩子所知甚少,他本名甯映容。後來,衿王府生事端,紀映在我的傾力保護下得以保存性命……”

映秀不可置信地向後退了數步,丹唇微張。她早知自己雙親盡失,卻未想到如今還能有這樣一位親生哥哥存活于人世!而她……險些就要奪了他的性命……她想起剛剛大廳内的一幕幕,美目中流盼得皆是驚心。

“映容……我居然還有一位哥哥……”女子喃喃出聲,神情驚訝。

紀如海長長地歎氣,“紀映一直不知你是他的妹妹,也請莫怪責他出手傷你。”

“你們兩個孩子…映秀映容,闌兒取名時用心巧妙又可知呢。”

映秀輕聲道,“秀偉标姿,從容謀斷,笑吐平戎計。”

她心思微妙,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那是一種割不斷的血脈相牽,縱然她百般堅強,百般無所畏懼,在親人這個話題面前,她隻能一味語塞。從未體會過父母的懷抱,也未有過家庭團聚其樂融融的笑語,中秋夜獨倚高樓,除夕節寂聽炮鳴,她以爲數十年不再提及,便可以真正不需要這人間的親情,可未想,那深處的渴盼從來沒有一刻停止過,它隻是潛藏在很深很柔軟的地方。像盈盈的燈火,總在黯淡無光的夜裏點亮。

秀偉标姿,從容謀斷。

這是父親母親期盼的樣子。

她父母早亡,唯一一個哥哥,與她血脈相系,她不敢再失卻那久遠的溫柔。

男子點頭,眸光蒼然。

映秀忽而擡起頭,宛然面龐上有着生動的堅決,“紀長老!紀映爲何服下醉仙霖!?您一定知道原因!”

紀如海神色愧疚,隻是默默無語地拂了拂衣袖。風起了,日頭慢慢地在河的盡處沉落下去,像一朵殘血絕望地花開到荼靡,暗紅色的光暈在天地間鋪開,将這二人柔和地包裹。

“紀長老!”

“唉……這…錯都在我。”紀如海眉中暗悔。

“是我……是我千萬百計地想要找軒宇風報仇,而紀映這孩子從小得失心便重,他成年時我告知了他的身世,卻沒想到……他一門心思地想要爲已故的父母報仇,他與我說,他要推翻甯皓天,登上萬人之上的高位。”

甯映秀又是一陣驚,當初,墨子佩在未亡居,也曾經說過母親囑托他,讓他助她報仇這樣的話……她無心權勢,當即拒絕了,卻不想她的同胞哥哥紀映存着這樣的心思……

“後來,我急于成事,故意向他透露了醉仙霖的訊息,可我沒有料到那失傳已久的古方居然能被他找到!一下擁有駭人功力的紀映,像是被魔鬼附身,我答應他,若是助我奪回武林盟主的位置,我便借兵于他反彥凰!”紀如海嘲諷地笑,“紀映年輕,做事操之過急也是應當,隻是我……竟也不知是中了什麽蠱,由着那孩子胡來……”

“這樣的結局,我不是沒有想到,隻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其中滋味,怕隻有他自己懂。

那孩子的一眉一眼,盡是他母親昔時的風華,又叫他紀如海如何不恨。

念了半輩子的女子,甯願與他生死兩隔,到最後都不願信任于他……

紀如海倉惶地閉了眼,心中蒼涼。

那些隐藏在光陰深處的故事,或繁華,或冷落,如今都不複存在。

歲月終究無情,刀刀催人老。

甯映秀也落入深深的沉默中。

面前男子的凄惶她感覺得到,本應怒氣橫天地質問,此刻卻不知該如何張口了。也罷,看着彥凰再度陷入争亂,她也不想。

片刻後,她開口。

“紀長老,您說,起兵彥凰?可是真?”

“魁魅門衆弟子,此刻正分散在彥凰京城待命。隻要我一聲令,便會在彥凰皇宮毫無準備下四處沖入未央宮中,直接把那皇帝老兒的帽子扯下來。”

映秀聽聞,心中暗跳,咬牙揮袖,直直半蹲下去,“紀長老!映秀求您萬不要如此!”

“……爲何?”紀如海眼中有着不解。

“天下易主,朝中定會惹起波瀾,再者紀映從未入宮,對朝廷人物事務本不了解,直直脅迫甯皓天而奪取皇位不會受人信服啊,更何況,我彥凰這般頻繁更帝,隻怕會遭他國觊觎,屆時再引發戰争——不是映秀所想!”女子斂首,發帶輕舞,膚質纖細的脖頸在光中如白瓷般發亮。

“……映秀,老夫沒想到,”男子眸子清亮,“你身爲女子,居然能有如此寬闊的心襟。”

“正因爲映秀是女子!才更少的在意權力得失,而關心百姓是否真正安居,天下是否真正太平安康啊!”她急急擡頭,語氣铿锵,眼眸中蒼茫顔色。

“唉——若紀映能有你這般心存天下的心思,也不必——”男子拖沓着,慨歎,“罷了罷了,不瞞你說,紀映事敗,老夫便沒了這樣的想法了。老夫一生功于算計,想要赢,就要做好輸得準備。”何況,還是輸給了自己心愛的女人。他必須認。

紀如海神色略殇,終是長歎。

“孩子,你且起身吧。”

“世事難料,誰也無法預計下一步命運究竟會下哪一步棋,有時一步錯,步步錯。我這盤棋算是下輸了,可我希望你,能和紀映繼續你們正确的人生。”

紀映,不,現在是甯映容。

秀偉标姿,從容謀斷,笑吐平戎計。

幸之,命之。

映秀在嘩嘩作響的雨靈河畔長久伫立,直到最後一抹殘陽拖着影子消失在這天地間。

那些被河水浸潤過的人生,帶着江南的娉婷,帶着舊鄉的風韻,在迷離的歲月裏做一次千帆過盡的懷想。

夜裏,沒有月亮,風起落,怕是要落雨了。

【作者有話說:我覺得這是我第一次描繪這樣複雜的故事(其實也不算太複雜),回頭看的時候連自己都覺得稚嫩,但畢竟是初次,還望大家見諒。高中三年才剛剛開始,我相信有更多經驗之後的我,會呈現出更好的情節。我将因此不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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