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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愛無非看誰成繭一



林不谙沉默地立着,直到甯映秀娉婷的背影消失在大廳。

他唇角有笑,一雙風流的桃花眼像被點燃了花火一般璀璨。輕拍雙手直走上樓,推開房間的門,卻赫然發現了站在窗口的女子。

小甲在身,鬓花在側。

她顯然也聽到了男子的聲響,回首望向他,目光憔悴遠長。

木無斯。

對于這個女子,林不谙心裏是有愧疚的。

當日一怒之下逐她出以月司,後來給自己添了不少麻煩,且不說這個,木無斯是從月府出來的人,又一直爲他盡心盡力地操持着以月司的各項事務,若不是單純因爲子衿一事,他是決不會這般決絕的。如今木無斯已是紫莫門掌門,女子飒飒風姿如許,也确是應該有自己施展的天地,而不是隻聽從他發号施令了。

于是今日,先不問緣由,他也應有一笑。

“你怎麽來了。”

男子溫潤開口,眸中無怒,點着柔和的相望。

木無斯并未多言,隻是刹得走到他面前,單膝跪下,鬓邊的花朵顔色淺淡,落下枚枚的光影,語氣铿锵。

“木無斯向少主複命,望少主原諒無斯!”

林不谙暗暗蹙了眉,終是伸出手扶起了身影堅強的女子。

“如今你已不是以月司的人,何必再向我行禮,稱我少主呢。”

“少主!無斯不想離開以月司!”女子争執着。

“以月司……不應該成爲束縛你的地方。”

木無斯聽聞,再如何的淡然處之,她依然是忍不住眼中帶痛,放下身段向他請罪,放下紫莫門向他複命,依然是得到這樣的結果嗎?她側了側頭,面容斂和未變,可心頭顫動得讓她渾身發冷。

“少主……您真的,不肯原諒無斯嗎。隻是爲了,墨子衿?”

“不。”林不谙語道,“如今你已是紫莫門的掌門人,重振紫莫才是你的任務,而不是爲我效力。”

“……少主是怪我回紫莫門了嗎,無斯是……是爲了應付魁魅門的打擊,不得已爲之的啊!”她急急說,除過堅韌鮮少有其他神情的面龐上難得地挂上了力竭的解釋,一朵花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少主,請您不要趕無斯走!”

林不谙無奈地歎了口氣,“不是我要趕你走……無斯,而是,你應該有你自己的人生。”

“是無關我林不谙的,全新的人生。”

女子凄絕地後退了數步,像是不能相信。

可男子清朗的聲音就回蕩在耳畔,是她所喜歡的堅定的溫柔。

他說,無關林不谙的人生。

林不谙永遠都不會知道。

自他将她從那老翁手下救出的那日起,她的命,是完完整整地交付到他手中了嗎。她不知溫情,不知眷戀,不知人間親人團圓之樂,隻知執念。無論多少歲月輾轉,多少周而複始地期盼與傷情,她依然願作他長河中的一朵落花,沉浮皆由他。

他是生啊,在她漫漫無果的長夜裏發着光。

男子溫和一笑,“無斯也大了,不再是當年月府裏跟着我亂跑的小丫頭了,也應該找到好的夫婿,和和美美地一家人生活。”他說着,眉眼斑駁如舊,“我呀,是不好意思再幹涉你的生活了。”

她狠狠地咬了咬牙,似是不能放縱自己疼痛,隻是凝視住面前的紫衣男子。

“林不谙,你還是要趕我走嗎。”

“——不,不能說是趕,”他費力地解釋,“是給你自由。”

在他心裏,不拘泥于主仆形式、事務關系,不受困于以月司繁多的安排,而有的自由。

女子恍若未聞,走近身形瘦削的少年郎,一攏紫衣氤氲着不具名的情緒。“林不谙,我想問你。”

“你可曾——喜歡過我,一點點呢?”

她神色略有恍惚,平日如刃的目光中此刻卻多了幾分怅惘地遙望,像是回首故事,那歌謠中傳唱不息的遠方。她感受着意料中的沉默,伸出手來輕輕地碰觸男子俊逸的五官輪廓。她的手,在握過太多兵器之後,在與刀劍相鋒交手太多次之後,早已不似紅妝女子細膩白皙,而是太多的厚繭,帶着細小的紋路。她隻敢夢裏遙遙相望的人啊,此刻就在她的面前,他眉眼似霧,帶着明滅的溫柔。

他不知道,在這之前。

她曾經多少次的伸出手,依照月亮遙遠的輪廓輕輕撫摸,如同撫摸一個人的臉。她素來風行雷往,柔情悉數給了那長身玉立的少年,她曾多少次,一如今日,深刻至血液裏,靜靜地想念着他。

仿佛時間過了很長很長,比她高處半個頭的男子始終未開口。他好看的唇角微抿着,是他覺得尴尬時會有的神情吧。

“喜歡過我,哪怕隻有一點點呢。”她仰着臉覆誦着,深深地想要看進他的眼睛,發髻側的花朵微微地顫動。

“沒有過。”林不谙些許不自在地側過了臉,錯開那女子滴出水來的眼眸。他本不是無情之人,可有些事情,必須要說清楚。

“我待你是夥伴,是親人,無斯。”他堅定地說,像刀一樣想要斬去女子所有旖旎的幻想。“你是好姑娘,你應該有更好的歸宿,而不是我。”

他面容俊秀如初,數盡多少相思,悉堆眼角。

木無斯緩緩地垂下手,心下一陣刺痛,清寂道,“是因爲,你愛的人,是墨子衿,而不是我吧。”

男子沒有回答。

她長長地呼氣,卻好像連呼吸都帶着牽心的疼,讓她幾欲暈厥。木無斯下意識地按住自己腰間的劍,面容蒼白,“那麽,林不谙,話已說盡。”

“……我,走了。”

除過離開,她别無他法。

他不愛你,她别無他法。

你知情有多美,夢就有多美。往生太殘酷,鏡花水月終歸是夜涼的水,但是來生,天寒地遠,未必就能一嘗夙願。她這個夢做得太久,哪怕是以仰視的姿勢,以至于夢醒人散,她連眼淚都不敢落下。

林不谙久久地站立在光影裏,看不清神情。隻有落在腳邊的顔色清淡的花朵,脈脈地失去了芬芳。

後院。

映秀廢了很大的功夫才把幾乎在酒窖裏昏過去的司南青楚馱上來,她一邊氣喘籲籲小臉通紅,一邊小心翼翼地把男子放在院中的長椅上。她呼了呼氣,翻出手絹,蹙着眉頭爲他擦拭着唇角胸前的血迹。

方才她找到酒窖裏奄奄一息的司南,生生駭了一跳,這才手腳并用地把他挪了出來。那地窖裏空氣又潮又濕,儲酒的地方味道又熏人得厲害,司南身上還有舊疾……也不知道有沒有影響,隻是現在看這個狀況,她還是覺得一陣陣揪心。

“司南?司南?”她搖了搖男子的手,一面輕聲喚着。

“嗯……”司南青楚虛弱地應着,“辛苦你了…”

“不,現在怎麽辦?我去給你請大夫?還是你需要我做什麽!?”映秀語氣幾分急切。

“你……幫我端碗水,可以嗎。”他說着。

映秀點點頭,連忙起身進入廚房尋水。

見着女子茹素的身影暫時消失,司南青楚忙取出兩枚藥丸吞咽下去,隻是細長的指尖微微顫動。

他内力虧損得厲害,整個身體都在被沖撞的力量不停的反噬,他依靠他親手創制的藥丸一點點調節着身體,今日卻不想被她發覺。雖然他曾經動過依靠身體有疾引發她的内疚從而博得好感的這樣些許無恥的念頭,但是如今,他總不願在她面前流露一點點脆弱的迹象,倒是有點作繭自縛地諷刺了。

他靜靜地調節起了氣息,片刻之後舒緩了不少,剛剛那種幾近窒息的遏制感終于暫時平靜下來。

司南青楚閉着眼睛,庭院中芳樹影落,夕陽裏隐隐的光輝覆蓋在他如映的眉眼上。

又過了片刻。

他略有疑窦地睜眼,映秀去了一直沒回來。

琅琊閣。

今日琅琊閣有點陰涼,雨季未過,整個栖梧山都濕漉漉得不清爽。

墨子佩這些日子裏沒有閑着,一邊聽聞着林不谙在安麟的傳報,一邊着手整改琅琊閣。先是取消了弟子入琅琊的一系列複雜變換,栖梧山上所謂的迷陣行宮都被他一一取締,放出通知,若是有新弟子想要入琅琊閣,集中在一年的九十二月,屆時再統一進行甄選,以免去不必要的傷亡;而後,又加緊了試會的開展,并且三大長老願意常居栖梧山,琅琊閣不再以分立的數支力量橫據整個彥凰;同時,在諸位弟子每日習武之餘安排課程,識字學商……逐項布置下來也并不容易,他在當中權衡多方利益,頭疼煩悶。

他白衣如故,此時靜立在屋檐下,遙對着這滿山翠岚。涼風起,男子發帶輕揚。

忽然有人從背後走出來,挽手披了一件素色的披風。

“子佩,當心天涼。”宋桑南笑意溫婉,像一隻明麗色彩的梨花枝生動地栽種在這綠意間。

墨子佩回首淡笑,握住了女子握着披風系帶的手。

他神情平淡,眉眼間存着遠山的淡遠與悠長。

雖俊美依舊,可總讓人感覺不複年少。

時間過了,不知道究竟帶走了誰。

就連愛,都可以在長河的磨砺和浪潮中消失殆盡,其他又何不可呢。

一如那手心的繭,粗糙的摩挲間帶着微小的疼痛感,可一旦不再堅持做那樣一件事,這曾經厚厚的痕迹,也會像指中飛沙一般飄渺飛散,不見蹤迹。

【作者有話說:阿菡出去走親戚了。。大概要四五天才能回來,這幾日定時更新,希望大家愉快XD求票票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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