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映秀素手推開廚房的門，走到竈台邊端起瓷碗正欲倒水，忽而銀光如雪閃，一把長劍便直直地橫在女子細長的脖頸上。冷劍無情，在纖細的肌膚上激起一陣陣冷凜。

映秀眉間一跳，慢慢側過頭去，卻是滿目癫癡的女子。

她發髻些許散亂，面容蒼白，一雙眸子裏像滴血般疼痛異常，屬于她的鬓角的花也不知所蹤。隻有金色小甲威凜依舊，襯着她殺之後快的淩厲神色，莫名讓人畏懼起來。

“木無斯……你……”被制住的映秀眼底有着疑惑，握住白瓷碗的素手卻緊了緊。

木無斯神色陰戾，仿佛有如同狂潮般的怒氣沖天湮滅。她并不多話，一手用劍扼住甯映秀的脖間，一手架住女子的肩背，輕盈若燕地從前面迅速離開了廚房。

啪嗒一聲。

白瓷碗碎在了地上，片片碎瓷在光影中發涼。

朔朔的風聲刮過面頰隐隐發痛，可最讓映秀難受的還不是風沙襲眼，而是脖間正懸着的銀劍，此刻已割破了肌膚，溫熱的血液帶着濃郁的血腥味在空氣中散開，她甚至能感覺到液體順着紋路緩緩流入衣襟内。

木無斯一路無言，身手敏捷地将她擄至南柯城城郊，那裏有一大片青蔥的竹林。夏季涼風如迷疊，在竹影間簌簌穿梭着。

“你……究竟想怎樣…”甯映秀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

木無斯停下腳步，靠近了些，言語冷凝中含着肅殺，“殺了你。”

說着，那個風姿飒沓的女子動作灑脫，轉手放開胸襟暗紅濡濕一片的映秀，二人相對而立，“若是直接一劍了結，不夠我解恨！”說着，木無斯挑起劍鋒，直直迎上映秀些許慘白的面龐。

而被松開的映秀一下子垂軟下來，不停的咳嗽着，她此時身上并無兵器，根本不可能與怒氣正盛的木無斯抗衡，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她便盡力地閃躲着女子劍劍絕戾的鋒芒。

映秀的衣裙在翻身中散開，淺淡的色彩像宛轉開放的花朵。

而天邊轟雷作響，片片烏雲重疊，似是要落雨了。

漸漸的，本就失血的映秀有些氣力不支了，她一面在竹影間閃躲，一面喘着氣說道，“木無斯！我向來不與你結怨，你爲何如此！”

“隻憑林不谙愛你！”木無斯金甲暗閃，劍影叢生映着此刻女子因愛生恨的陰鸷眼眸。那是一種得不到的絕望，是夢醒之後一切破裂的痛苦，是催人心腸的相思之毒，像刻在人戀人心口繁複的花紋，淬着劇毒。

她本無錯，是木無斯執念深重，便成禁锢的魔障。

映秀聽聞更是訝異，“愛我？木姑娘，你和林不谙不是早已……”甯映秀話未說完，木無斯劍尖一挑，直擊過來，她慌張地仰頭，細绾的發絲在風中吹散，映出一張狼狽的面龐來。

“你還不明白嗎！”木無斯蹙着眉，眼底深谙着疼痛，像積滿時光塵埃的往事一頁頁翻起，“未亡居的那一幕，是我安排好了的啊……”她說着，神色已有些恍惚，像是碰觸到了不能撫摸的回憶，哪怕身形未停，可來回間已慢慢褪了些殺意。

甯映秀心口暗跳，靜靜地觀察着女子的神情，輕聲說，“可是……你們那麽般配，林不谙怎麽會不喜歡你呢。”

二人之間的默契與信任，那是經過時間磨砺一點點沉澱下來不能抹去的證據啊。那回首側影間都顯而易見共肩禦敵的彼此扶持，她錯過的是，是林不谙與木無斯共風雨的一段歲月，卻未想像是錯過了一生般那麽漫長。

映秀心中着急，她被擄前已摔下瓷碗，來路時又刻意撞劍留下血腥味道，此時隻能盡力與木無斯周旋，看司南青楚能不能及時趕來竹林營救了。

“不，”木無斯停了下來，細細地喘氣，眉間淩厲如刀，一刀刀剖析着面前發髻盡散，面染鮮血卻依舊清美動人的女子，“林不谙愛你，不然他不會因爲你組建以月司，不會因爲你患上寒症，不會因爲你而把我逐出門！”她眸如冷電，歇斯底裏地質問着，“而你！爲什麽要逃開他，他那麽愛你…愛到甯願傷害自己……”語落了，木無斯面上垂淚。

淅淅瀝瀝的雨已經落了下來，夜幕緩緩地吞噬了整片暈醉的天空，像一場不知結局的戲劇正無聲地上演着。雨夜挾風，甯映秀隻覺得渾身冰涼。

面前持劍的女子言語瑣碎，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些她尚知或不知的事實，永遠在那裏熠熠閃光着，覆誦着有關愛與疼痛的所有話題，讓她一時難以分辨。

開口，卻是言語澀啞。

“木無斯……你恨我嗎。”

“恨。”

“恨到想要……殺了我？”

“是！”木無斯眼中隐淚，卻當機收拾掉方才脆弱恍惚的神色，提劍直迎上些許虛弱的甯映秀。雨中，浮光掠影，木無斯劍端暗光乍現，殺意随之彌漫開來。映秀無力抗衡，體力不支地應對着女子滿帶決裂的招式，脖間被割破的傷口在雨水中撕心裂肺地疼，她的動作笨拙地緩停下來，最後甚至跌入滿是泥潭的地面。冰涼的液體不斷灌入她的口鼻，像是墜入深海那般滿是黑夜的絕望，自己的血液在雨泥中散開，傳來腥甜的味道。

不能，不能就這樣。

不能這樣結束。

她的整個身體如同一張薄紙，在風雨中任憑摧殘，可強烈的求生欲讓這個無力的女子不得不撐起了身子，堅忍不拔地咬牙站立起來。狂風驟雨拍擊而下，她甚至睜不開眼睛，茫茫中隻看見那淩厲的女子在空中旋身，如閃的劍光從眼前急速的掠過，仿佛有着斑斓的劍芒要刺瞎她的雙眼，直射她而來。

她正欲躲過，但是疲軟無力的雙腿卻直直地倒了下去，在險些第二次墜入地面時分，她隻感覺自己落入一個同樣冰涼的懷抱中，被雨水打濕徹底，卻偏偏在此時讓她有暖心的安全感。

甯映秀無力地睜開眼，男子幾分蒼白的面容清隽不改。

這是他第二次，這樣救下幾欲絕望的她。

第一次是在霜月樓，她拼盡最後一份血力時落入他清瘦有力的胸懷中，他眼中的急确讓她心中作暖。

而這一次，男子緊緊地圈住了她，單膝跪地，藍色衣袍在雨夜裏看不分明，隻有一雙似乎永遠緘默斂和的星眸在雨幕中閃光。他面容清絕，是司南青楚獨有的沉靜的風雅。

他唇角有着歉意的笑容，“秀兒，我來晚了。”

男子俊容靠住她微冷的面龐，語氣柔軟。

映秀正欲開口，忽然感覺冰涼一片的胸口突然流淌過炙熱的液體，她一慌張，連忙用手觸摸，卻發現指尖所及，皆是觸心的血液。

她着急地環住不言語的司南青楚，隻在那男子背部觸到長長的帶着花紋的劍柄。

“别亂動……”他悶哼，雙手更緊地抱住他，女子清芬的氣息很好聞，“秀兒……”

“司南…司南！！你受傷了！”映秀慌亂地抱住他，面容失措，“你受傷了！！你放開我，走，我們走，我帶你走！”她的指縫間盡是那男子源源不絕浸透出來的血液，像是結着深紅色的花。

“噓——”男子伸出食指，閉上她顫抖的唇瓣，“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司南！”映秀哭了，哭得聲嘶力竭，眼淚混着雨水從面龐上滑落，帶着微鹹的苦。

“秀兒…秀兒……”他如同孩童般淺淺地呢喃，“再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雨珠從他如畫的側臉滑過，像說不完的疤痕。懷中的少女觸感冰涼卻柔軟，讓他雲裏夢中地想起很早之前的一個吻，也如今日，隻教他沉醉其中。

“司南——我們走好不好，我給你止血……”映秀哭着說。不知爲何，她竟有一種生離死别的傷痛。

在她墜入地面，直直就要迎上木無斯無情的劍尖，尋覓許久的司南青楚總算在最關鍵的時刻發現了她。可他飛遁而入穩穩地接她入懷時，身後女子的長劍也絲毫不錯地直插入他的後背，深深地貫穿了他的胸口。

木無斯見狀，竟有如夢醒，飛步離開了竹林，可他卻身受重傷。

“秀兒……秀兒……”他恍若未覺，隻一味地喚着她的名字，雙手卻将她更緊地環住，像是一瞬間就會失去了一樣。

“我在，我在。”她伸出素手，顫抖地爲男子擦拭着面容上的雨水，眼淚卻不停地落，“我在……司南…”

他低下頭，挨住她冰冷的額頭，氣息溫熱，“叫我青楚……”

青楚。

她隻喚他回春公子，喚他司南，從未喚過他的名字。

“青楚……”

“嗯…我在…”

“青楚！！”

“我…在…”

“青楚——！！”

“我…在……”男子拂上她滿是雨淚的面容，笑意溫淡一如當初。

映秀閉了閉眼，隻感覺心口疼得一塌糊塗，她咬牙站起來，費力地攙扶起司南青楚，然後把一息的男子背在自己背上，一步一艱難地要走出竹林。

她隻感覺溫熱的血液像是要流幹了一般，一遍遍濡濕着她的衣衫，“青楚…你忍着，我們回去給你止血…”她深喘着氣，方才已力竭的身軀此刻更是負重疲累，卻是緊咬着唇瓣。

男子神情虛弱，“不用了……秀兒…你背不動的……”

“不！别……别說喪氣話！”她堅決地回複，握住了他環在她脖間的手。

司南青楚淡笑，卻沒有回答。

在這個大雨傾盆的深夜，百獸都已經蟄伏了起來，除了風雨雷電之外，已經聽不到任何獸吼。

映秀一面費力地走着，一面絮絮地念着，生怕男子真的睡着，“青楚你知道嗎……剛剛見到你的…時候，我覺得……你好古怪…”

那時未亡居，她因爲林不谙的寒症而向他跪下，求他能治療林不谙，能原諒她的過錯，可那男子清冷古怪，一句話便回駁了她。

“後來啊……我發現…你還會釀酒…其實……也是很溫柔的人……對吧…”

他們曾在月下共飲，又在竹中舉杯，他指腹輕柔地爲她上藥。

“之後呢……到了言音樓…你幫了我許多忙呢…”

司南青楚會釀很好喝的酒，會說很羞人的話，會刮刮她的鼻尖笑她傻，有時候會讓她氣到跳腳，疑惑這世上怎麽還會有這麽厚臉皮的人啊。

他說，我養你好了。

他說，一巴掌，換一個吻，我很值。

他說，我的身份是，你的夫君。

……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最後大聲地哭了出來。

“青楚……”

男子安靜地伏在她的背上，沒有回答。

雨像是下不完一樣，落盡了離别人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