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城裏的人最近都在奇怪一個問題,生意正火的言音樓突然不開門了,樓前挂了長長的白幡,好像是讓全城人都知道離去了一個人一樣。
大家紛紛議論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有人說是言音樓裏之前那個琴音絕佳的女子去世了,有人猜是那二姑娘無雪走了。還有人說,數日前曾看見甯老闆渾身雨水地背着一位昏厥的男子深夜入城。
但無論如何,沒有人給大家一個解釋,小城裏茶餘飯後地讨論了一陣,又重歸了平靜。
司南青楚死了。
木無斯一劍雖未傷至心髒,但傷口過深,失血過多,本來司南可以用内力護住最後一絲心脈,便不至于傷至死去。可他本身有舊疾,那日正好舊病複發,身體虛虧至極,能救下映秀已實屬不易。
這男子在生命的最後,隻有一個要求。
就是喚他青楚。
林不谙着手料理了司南的後世,通知了未亡居的斐歌,和琅琊閣的墨子佩。
而甯映秀……
那晚大雨傾盆,他在房内,渾身是水的木無斯突然沖進來拉他去城郊的竹林。當他匆匆忙忙地趕到,卻是這樣的一幕。
二人坐在泥濘裏,女子緊緊地環抱着司南青楚,淚水不斷的落下,可還是唇瓣不停的喃動着,聲音在凄涼的夜裏細若遊絲,林不谙卻還是聽清了。
她說,青楚。青楚。
像喚着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司南青楚去世之後,映秀大病了一場。連夜的淋雨,加之脖頸處傷口失血,女子一連發燒了數日,他床前床後地守了她數日。
他心下作痛。
不知是爲司南青楚,還是爲他自己。
司南的死,他不是全無責任。若當日面對木無斯的質問,他能夠妥協地稍加安撫,也許就不會有木無斯劫擄映秀的事情發生,若不是司南盡全力爲治療他的寒症,也許堂堂未亡居少主就不會死于一劍之下……他設想過很多如果,最後隻能落落地倒上一碗茶,看着那床榻上緊閉雙眼的女子一口飲盡。
紅塵舊事之中的你我都太過渺小,一個浪頭就被命運的風浪席卷到失去了自己。
林不谙坐在床頭,将正在昏睡的女子扶起,端來一碗熬得黑乎乎的中藥。
他絲毫不蹙眉頭地含了一口藥湯,然後吻上女子的唇瓣,将澀苦的汁液送到女子的口中。他神情認真,像是做一件極平常的事,不帶一點旖旎,又仔細得像是對待一件心愛的珍寶。
映秀唇角溢出了些許湯液,男子便又小心翼翼地用絹布逝去。
一小碗中藥,就這樣一點點地口哺,竟足足花費了半個時辰的功夫。映秀一直昏睡着,翩翩的眼睫在肌膚上留下扇狀的陰影,小巧可愛。
眼見着一碗藥見了底,林不谙松了松氣,流光的桃花眼下泛着疲憊的青綠色。
一旁的青顔忍不住開口,“林公子…您一直每日四次的以口哺藥,傷身體啊。”
“嗯?”林不谙轉身看她,把瓷碗遞給青顔,輕聲笑道,“我無妨,你們甯老闆能醒來才是最好。”
“去熬藥吧,謝謝你青顔。”
一臉稚嫩的丫頭青顔愣了愣,猶豫片刻終是點點頭,折身退了下去。
甯姐姐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啊,這樣下去,再倒下去的可就是林公子了!
聽着小丫頭叮咚的腳步聲慢慢走遠,男子淡笑的眉角緩緩冷下去,側過臉凝視着靜躺着的美麗少女。
她身子弱,燒退了之後隻醒來了幾次,每一次還都是默默地流淚。他知道她是爲了誰傷心,他也知道,自己其實做什麽都蒼白無力。
林不谙默默地歎氣,單手撫上女子的眉心。
哪怕,是在夢中,她依舊是憂愁如許。
“林不谙。”
忽而有人喚他,他正臉望去,卻是立在門口白衣缥缈的墨子佩。
“你這麽快就來了。”林不谙起身。
墨子佩凝重地點了點頭,走到床邊,“她怎麽樣,還是不醒嗎。”
“嗯。我們過去說話。”林不谙應着,同墨子佩走出房間。
“究竟是怎麽了,司南怎麽會突然出事的?”墨子佩倚欄,眉心輕蹙地詢問。他在琅琊閣一聽說這個消息立馬快馬而來,司南青楚作爲琅琊閣曾經最優秀的弟子之一,這樣突兀地離世,他不由得十分痛心。
“這……也怪我。木無斯要殺子衿,被司南救下,卻中了一劍。”林不谙站在旁側,神情亦是晦暗,偶有風吹過,掠起他深紫色的衣角。
“可是!縱是中劍,以司南的能力,不會至死啊。”
“你不是不知……司南爲我療傷,已窮盡了他的功力…我雖是知道會有一些影響,但未料到會這般嚴重。”男子斂了斂眉,言語沉重。
墨子佩愣了片刻,終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唉……也罷,這事怪不得你,”他伸出手拍拍身側少年的肩頭,“你也……不必太過自責。”
林不谙略颔首。二人陷入片刻的沉默之中。
雨季剛過,南柯城又恢複了夏季的燥熱來,像是一隻蟬走到生命的最後時,拼了命得要聒噪一般似的。
像是想到了什麽,林不谙淡說,“師父,關于那墨言葉……”
墨子佩眉如遠山清淡,神色溫雅,“我查過了。”
“那……既然已經知道那些事……你還打算?”林不谙眼角些許訝異,他是知道墨子佩成親時是極不情願的,如今已經明了那宋桑南在其中的暗中操作,墨子佩不應該沒有反應才對。
“既然是過去的事,那……讓它過去就好了。我不想追究了。”
男子淡淡的聲音含着長遠的平靜,像是要在風中散開。那日林不谙走前留下一句模棱兩可的話,他上心仔細查了一查,得出來的結論就放在手前,他本可以憤怒地去質問宋桑南爲什麽設計他,可他沒有。
他甚至沒有怒意,沒有怪責。
不知何時起,墨子佩的心像一潭深沉的湖水,風雨吹不進,陽光也散不出,沒有任何漣漪心動,也不會傷心痛苦了。他的心裏沒有轟轟烈烈,沒有歇斯底裏,隻有山長水遠的恬淡和寂靜。
他情願在落雨的屋檐下,握一握身旁女子系着細帶的手,像是度過了一生。
原來是庭園靜好,歲月無驚。
“好……那麽,願你幸福。”林不谙輕聲道,眸底流露着真誠的祝願。不管是哪一種生活方式,不管站在他身邊的究竟是宋桑南,還是墨子衿,隻要他覺得安靜溫柔,便是最好的。
墨子佩也坦然一笑,“走吧,去看看怎麽讓子衿醒過來。”
“子衿?子衿?”白衣男子輕聲喚着。隻見榻上的甯映秀蹙了蹙眉,并未清醒。
他歎了一口氣,轉身問林不谙,“子衿這樣昏睡有多久了。”
“有好多日了。”林不谙眉心結愁。
“必須要讓她醒來才可以,就這樣一直逃避下去是沒有用的。”
“可是……要怎麽……”
林不谙話還沒說完,一個飛速的身影從門口蹿進來,推開林墨二人,徑直地抓起暈睡在床的映秀,簌簌帶風的就是兩個巴掌。
紫衣男子吓了一跳,一把拉開滿臉淚痕眸中含恨的少女,“你瘋了!這可是病人!”
“病人!?”她尖利地反問,說着作勢就要咬唇再掌掴,墨子佩見勢急忙制住少女的手腕,拉到一邊。
“斐歌!”安置好映秀的林不谙走到少女的面前,眉眼中帶着哀切,“司南的死,我們也不想,我向你賠罪,可這與映秀是無關的!請你不要遷就與她好嗎?”
這是,少女斐歌,如今已是未亡居的新任少主。
“賠罪……賠罪有什麽用!你能把少主還給我嗎,能把司南青楚還給未亡居嗎!?”少女激烈地質問着,收不住的眼淚噴湧而出,一時間讓所有人都疼痛地沉默了。
“斐歌……抱歉…”虛弱的女聲響起,隻見是甯映秀坐在床榻邊,鳳眸輕眨,目中盡是荒涼。她起身走到斐歌身前,素色衣衫在光線中發亮,像是要飄離了一般。
“抱歉。”映秀螓首低垂,狠狠地閉住了眼睛,隻有瑩亮的淚珠從如畫面龐上滑落,不知第幾次地又濡濕了一雙花繡鞋。
少女輕愣,旋即大聲哭了出來。
沒有人阻止她。
甯映秀隻覺得身邊的男子握住了自己的肩頭,她眸中隐淚地側臉相望,卻在盈盈中窺見男子漾滿了擔憂與疲憊的桃花眼,像是飲盡了這世上所有的悲歡一般,隻在她身後,等她。
她的心裏忽而充滿了悲傷。
她一直在逃避,逃避所有人的目光,逃避青楚已死的事實。可是那雨夜如同夢靥一般深深纏繞,男子在她的懷中一點點失卻溫度,殘餘的一絲氣息也在雨水中消失殆盡。她一遍遍地喚着青楚,可再沒有人會笑答,我在。
這是她又一次,失去她眼中重要的人。
哪怕現實千瘡百孔,可它就停在那裏,你不面對,也無法從旁側繞過。或許連映秀自己,都無法說清面對司南青楚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隻是事到今日,她已别無他法。眼淚像是流枯的河流,在心上徜徉成傷痕的模樣。
可她卻忘記了。
在她傷感落淚時,有人在旁蹙着眉頭擔憂地凝眸相望;在她脆弱憔悴時,有人爲她喂藥保暖陪她哭泣;在她隻想逃避長夢不醒時,有人在她的床邊等着一夜夜的天明。生命中似乎沒有腐朽,充滿了一個又一個的拯救。
司南青楚的離去,她的心像是缺了一角,傷口暴露在微冷的空氣中隐隐作痛。可時間流淌,許久之後,或許等到那傷口結了痂,被塵埃瑣事一點點掩埋——并不是說她忘卻,而是不消失、不散滅,矗立在記憶當中,似近又遠,似是而非。欲親近,不得,欲忘卻,不能。唯有某個夜深時分,生發思念,然後拼盡長宵,聆聽細雨綿綿。
司南青楚,這個四個字,便是那奔徒紅塵中,最疼痛的一份相思。
她把他留在心裏,留在血液中,就像從未離開過那樣。
林不谙伸手爲她拭淚,指尖薄繭摩挲得她心間發癢。
甯映秀轉身,狠狠地抱住了眼前已比她高處一頭的俊逸少年。
【作者有話說:寫着這兩章的時候我沒忍住,一邊寫一邊哭。哪怕後來再看的時候,也還是忍不住爲司南青楚流淚。可能是我功力不夠,情緒在那,寫出來筆尖卻少了一層感情,也不知道讀者看上去究竟會如何感覺。總之,我是非常,非常,非常的舍不得司南這個人。或者,番外裏會給他另一種結局吧。關于這三章的标題,愛無非看誰成繭。人物們的感情都很奇怪,不管是木無斯之于林不谙,司南青楚之于映秀,兩個人之間,誰先動了真情,誰便先輸了天下。願作TA掌心裏的繭,是一份隐忍克己的愛情,皆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