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林不谙傷神地看着胸前哭得稀裏嘩啦地甯映秀,舉在半空中的大手猶豫了片刻,終是落在女子毫無發飾柔軟的青絲上,一下一下溫柔地安撫着。她的眼淚像炙熱的露珠,暈濕他氣息迷疊的紫衫,緩緩地流入心底。
“林不谙……對不起……”女子悶悶的聲音傳來,夾雜着細碎的哭腔。
男子隻覺得自己一顆心在這一句道歉中,輕輕地碎了。
夜了。
他費了好半天的功夫才安頓好斐歌和墨子佩,那少女傷心至極地帶走了司南青楚的屍骨,畢竟,未亡居是他的家。這些事情就這樣結束,斐歌除過滿面淚痕之外,獨獨添了一份獨當一面的堅忍不拔,倒也是幾分當家人的樣子。他看着,也些許安心,未亡居不怕會因爲司南的離去而衰敗。
從此隻有司南斐歌。
林不谙端了一碗白粥上樓,推開門卻看見女子獨坐桌前,盈盈的燭光映出一張清心玉映的面容來。
“你怎麽起來了?”他走到桌邊,放下碗輕聲問,“大夫不是說要好好休息嗎?乖,躺着去。”
甯映秀搖了搖頭,一場大病之後她身子虛弱得好似一張薄紙,在光影中通透分明。她凝眸望向他,目光溫軟如水,“這幾日……麻煩你了。”
男子喟歎,坐到她身側,略帶愧疚地開口,“何必要與我言謝呢,說到底,也是我的不是……”林不谙面容俊朗,深沉的眸中點着繁星,像是數盡了這世間所有盈缺的相思。
甯映秀身體僵了僵,終是回答,“……怪不了誰的,你不必自責。”
她的心像是重生了一遍。
病中的她做了好多好多的夢,夢到前塵往事裏一遍遍的回眸,夢到山川天地微醺的色彩,夢到那男子斂和的面容和夜如昙花的微笑,最終化作幻影,消失在指縫之間。她不怨,不怨也不恨,甚至是對那木無斯,也是全然的坦蕩。這事情說起來太過複雜微妙,人與人追逐着,爲了不同的目标。若不是木無斯愛林不谙,而林不谙愛她,那麽木無斯便不會因愛而恨地選擇掠走她,而若不是司南對她情衷,亦不會因她而死。這其中多少宿緣糾纏,最後連她自己都看不清那霧霭後的真實了。
怪不了誰。她說。
生死離别是人生長河裏最痛的一次分别,也隻有一次。
而她,隻能用一生的愧疚去承擔這份太深沉的愛。
林不谙沉默了片刻。那女子的眉眼如畫,在光暈中帶着溫雅的美麗。
“你愛他嗎。”他說。
多年之前,他一如今日,在公主府如水的夜晚裏詢問她是否愛雲逸岚,那時的她正年輕得像一朵花,流目顧盼間皆是因那人的死而起的傷情與淩厲。她回答,愛,何是愛。
而現在,這女子的容顔像是逃過了時光的雕琢,依舊在夢裏雲中兀自地盛放着。可依稀間,少了熾熱激烈的情感,多了細水流長的疼痛,像針尖一般不深不淺地刺在心裏,帶着紛紛的癢。
可他,卻像永遠不變似的那般屹立着,用以婉轉的方式,在不同的戲裏演繹着同樣的情緒。
他等着她的回答。
“愛?”女子發問般重複了這個字,眼神裏絮絮地落了疑慮。
“不,”像是思慮很久,她搖搖頭,“不是愛情。”比起愛情這樣的字眼,她對司南青楚,更多的是信任,是無間的默契,還有一份不會消失的内疚。
下一秒。
“诶!?”甯映秀神情錯愕,卻是生生被眼前的俊逸少年抱了個滿懷。
“幹嘛啦——”她不禁失笑。
少年用力地搖搖頭,然後握住映秀些微瘦弱的雙肩,面露笑容,桃花眼裏情緒斑駁溫暖。
“快喝粥吧,小子衿。”
他從未覺得心裏如此愉悅,竟讓他一時失态得像個小孩子一下子抱住了她。
她不愛司南青楚。
這是大赦天下的赦令。
多少年,他第一次從女子的口中得到肯定的回答。雲深雲淺的天空,水深水淺的鏡湖,千萬人之中,愛情的海浪裏,尋見了她,便不會退卻。
皎月疏桐,樓台多少,煙雨幾何,通通不比,那人眉梢,一眼相望。
數日後的清晨。
甯映秀這日起了早,先前司南離世,自己又害了病,有一陣子沒有開門做生意了,前幾天身子好不容易好轉了些,那林傻子又一個勁兒地攔着自己不要開張,好像她稍稍活動一下都會斷了命似的。她想着那少年俊美眉眼間固執的認真,不禁又笑。
他沒有變過。這麽多年。
映秀心情愉悅地走下樓,言音樓裏絲絲縷縷投射進了晨霧般飄渺的陽光。
下個瞬間卻愣住了。
男子白衣席地,長發束起,背她而立,多少清雅風流不盡言中。他單肩挎着包裹,正要行路離開。
“師父!”甯映秀下意識地喚,連忙碎步小跑到男子面前,“師父你要走了嗎?”
墨子佩垂下頭,看着眼前一臉素雅的女子,淡笑,“是啊,在這裏也待了許多天了。琅琊閣還有很多事等着我去處理。”
“這樣啊……”映秀應着,咬了咬唇,“師父,紀映他……”
她知道,墨子佩其實是知曉紀映是她哥哥這個事實的,所以林不谙離開琅琊閣前,他特意吩咐林不谙要他保住紀映的性命。這男子,用心巧妙。
“我都知道了,這樣的結局,對他也好。”墨子佩了然。
映秀忽而沉默了。
這個白衣蹁跹的男子,面容如舊,依然是當日如仙人般不染纖塵的風緻,卻總讓她感覺有說不出來的變化。
“師父……你過得好嗎?幸福嗎?”她突然發問。
墨子佩輕愣,仍是深深地凝視她的眼睛,風輕雲淡中含着認真,一字一頓。
“幸福。”
甯映秀聽聞,咧開一個如花兒綻放般溫暖清甜的笑容,美目流轉皆是真淳的祝願,“那好,師父一定要幸福下去!子衿下次回琅琊閣,師父和師嫂要請子衿喝酒哦。”
男子唇角微楊,雙眸微斂,“好,隻怕你不來。”
說着,墨子佩跨出門去,“那麽,師父先走了,子衿保重。”
“好,師父一路平安!”甯映秀笑,用力地揮了揮衣袖。
墨子佩應聲颔首,在女子盈動的目光中跨身上馬,騎乘着漫天奶白色的晨霧,白衣如雲逸翩然而過。
男子神色不變,可眸間些許溫柔的笑意漸漸冷了下來。遠長的眉眼間盡是與世無争的甯靜緻遠,可仔細一看,分明是藍如天幕的隐滅的哀傷,在風塵中收斂了絕世的風華。
幸福?
他在心中輕輕地默念着方才女子丹朱唇瓣傾吐的字眼,一時有些恍惚。
甯映秀目送着墨子佩的身影消失在街口,随意拍了拍手,笑意輕松地轉身過去,卻猛然對上斜倚門柱的邪俊少年流光的眸子。
“啊喂——”她驚得猛退後了幾步,“大清早你下來幹嘛!”
“我還沒問你呢……甯老闆。”林不谙靠近了些,面容精緻宛如月神,笑容卻十分耐人尋味,一雙細長的桃花眼在顧盼間多情起來。
“送……送…師父啊!”這個妖孽!她不自然地側了側臉,面龐悄悄紅潤起來。
“送師父?”林不谙笑,一把抓過躲得遠遠的映秀攔腰抱了起來,他俊容靠在女子光潔的額頭上,故作威脅道,“師父都有師嫂了你還想怎樣!”
“你你你你……你放我下來!!”映秀一陣着急,臉龐羞緬得像是要燒起來,臨空的小腿徒勞地亂蹬着。
“不乖了吧,給我好好回去躺着,誰準你下來開門迎客的?”林不谙眉眼輕挑,橫抱着不安分的姑娘大步如風地走上樓。
唉——她隻是淋了雨發了燒又沒有缺胳膊少腿,怎麽就不能開門做生意了啊。
她對林不谙不可理喻的固執十分,不,一百分的無語!!
不過嘛……
這小子,懷抱怎麽這麽舒服。
她滿足地撅了撅嘴,左扭扭右扭扭,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安安逸逸地窩了起來。
又是半個月過去。
前些日子裏大門緊閉的言音樓終于重新開張,生意居然還能如先前那般好,這倒有些不可思議,而最最不可思議的是,那甯老闆身邊站了一位俊生生的公子,有人說啊,這甯老闆,怕是要改叫老闆娘咯。公子姓林,俊逸異常,紫衣一襲更是溢彩流光,據說現在啊,來言音樓用膳就餐的,可不止平日裏五大三粗地大老爺們了,一些偷偷仰慕林公子的小姑娘們也偏愛在這言音樓裏故意逗留。
也算是開創了先例吧,在這個民風開發的年代裏,女子坐堂,還是第一樁。
言音樓。
“喂,你上樓去,”櫃台後甯映秀用胳膊肘輕輕戳戳身旁長身玉立的男子,表情脅迫地說,“站着礙事兒!”
“爲什麽啊。”林不谙好笑地看着她。
“我可是老闆!”她氣鼓鼓地盯住眼前好整以暇地俊美少年,“怎麽能和我搶地位呢!”自從這言音樓重新開門以來,這小子就一直賴着不走,不走就不走吧,人家願意當不付工錢的小厮她也樂得自在,可他還美其名曰給她幫忙站在櫃台後面非要當老闆啊!這種正大光明的搶她地位的事情她怎麽可能允許存在!更令她挫敗的是,位子被搶了也就算了,可這言音樓上上下下怎麽還都聽他的啊——尤其那個青顔!!對林不谙的殷切勁兒讓她看了傻眼啊,到底誰是主子啊!!
甯映秀不高興地癟了癟嘴。
倒是林不谙笑開了,“那我走也不是不可,隻是那些客人……”說着,林不谙朝大廳一角揚了揚下颔。
映秀順勢看去,隻見一幫呆萌少女叽叽喳喳地圍成一桌目不轉睛地一直注視着自己身邊的朗逸公子。見他們二人紛紛回頭,那一群少女又神情激動地捂唇激動起來。
甯映秀一陣語梗。雖說這裏的女子都很大膽開放,但也不要這麽明目張膽好吧……可旋即,她又想起雪歎閣裏素無雪見到美男子就往人身上爬的一幕幕,頓時又有些許釋懷了。「……
不過也确是,林不谙成了言音樓裏長期固定的站堂客「……」後,言音樓裏的生意除了男子們的杯酒交籌,還多了少女們的私話茶湯,而林不谙,就是少女們紛至沓來的原因。
不知爲何,甯映秀覺得心裏更不高興了。
她别扭地轉過目光,悶着聲說,“你這麽優秀,會被越來越多的人喜歡。”
“所以?”
“那我怎麽辦啊……”她咬了咬唇,雲逸岚有淨梨了,司南離去了,就連師父都有宋桑南了……
“你啊……”林不谙輕笑出聲,風雅的眸子在斑斓的光線中暗暗發亮,那是柔軟地窺探,像是看不盡此生一般,“被我喜歡。”
甯映秀訝異地側臉望他,隻看見男子風流俊雅的面容在背光中認真溫情,目光勇敢而堅定地與她相望。
像是許下了世間最美的誓言,攜手便能走過一生那般深情動人。
她隻在他波光瀾瀾的桃花眼裏,看見了雙頰绯紅眉黛婉約的自己。
林不谙低下頭,直直抵上女子的面龐,語氣溫淡中帶着缱绻的情意,唇瓣嗡動,輕聲一句話頃刻間就散在人聲嘈雜的大廳裏,卻準确不誤地落入她的耳朵,像微暖熏醉的風吹綻朵朵不醒的春花,在空山鳥語的水墨畫中繪下濃墨的一筆。
“我愛你。”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