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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将妍暖護雙栖二



“我愛你。”

他說。

像是真正深刻的愛情。

無論輾轉過多少浮沉起落,流經多少悲歡離合,最終都可以花團錦簇,星朗月明。而在命運長河中從未松開彼此雙手的兩個人,縱算經曆歲月變遷,積滿時光的塵埃,也能平和地閑對春花冷落,慣看風月消殘。

冀北莺飛,江南草長,蓬山陸沉,瀚海揚波,都隻是平白變故着的世界,而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人生。萬千錦繡,無非身外物外,關乎萬千世人,唯獨無關你我。戀與不戀,不是這單純一眼間的相望,而是多少相思話不完,多少紅淚落不盡的無字書。飛躍過這世間所有平常山川和清寂冷暖,站在花火的那一頭,與你隔世相牽。

隻爲這一句,拼盡了一生。

“啪嗒”一聲清脆,正在廚房翻炒的青容駭了一跳,她循聲看去,卻是青顔愣在門口,一盤好菜混着碎瓷片碎在了腳邊。

“青顔,你怎麽了?毛手毛腳的,小心點啊。”她手上一邊動作着,一邊碎碎地念着。

半天卻未得到青顔的回複。

青容略帶疑惑地走到那丫頭身邊,順着她的目光向大廳張望,亦是驚得睜大了眼睛。

紫衣男子低垂着頭,神情認真輕柔地與懷中的清雅女子親吻着。

哪怕是在這人影來去的大堂之中,叫酒聲,談話聲,聲聲不止的嘈雜之地,依然像夢中事,畫中人,隔絕世間所有目光與話語,兀自地唇齒相接。

不覺旖旎,隻覺得美好得想讓人爲他們鼓掌祝福。

青容歎了口氣。

明日這言音樓的生意肯定會少一半,嗯,早說了林公子有主了。

她側頭看了看身旁還未回神的妹妹,無奈笑。

映秀慌慌亂亂地推開面前挺拔的男子,恨不得手腳并用地躲到地縫裏去。

“啊喂——你幹嘛……”幹嘛偷吻她!還在這麽多人的大廳裏。她雙頰生花暈紅,似是惱怒地側了側臉,丹唇羞惱地輕咬,一時說不出話來,小女子姿态作罷,一跺腳便急急忙忙地逃離開來。耳畔人聲雜亂如風沙,她卻絲毫未入耳。

隻有一句,在心裏反反複複地作響,像是所有春光竊竊在花影中脈脈難擋。

我愛你。

他不是第一次說這一句話。她知道。

可是不知爲何,像是等了這麽久,長過了多少山水的相思。

甯映秀繞到後院,神色恍惚地坐到青石台上。

芳樹疏影投射着纖細的光線,微末的粒子在金黃的色彩中舞蹈。

青石椅觸感冷硬,透過她些許透薄的衣衫,把微涼的溫度默默傳遞。她面容上潋滟的情緒悄悄地褪了下去,方才手足無措的神情也慢慢沉靜了下來,隻有一雙鳳眸流轉着溫雅的情緒,恍若隔夢。

她一點點思索着來路繁華景象,千百種少年的面龐從雲中穿梭而過。花景柳堤,淋漓詩意,人們的悲歡爲整個故事加冕。那少年眉目流光,少年紫衣微揚,少年的吻像精靈的歌唱……太多的回憶在忽遠忽近的雲霧之中不清不楚,在那之後她隻想看清自己的心意。它那麽平靜那麽歡愉那麽溫柔那麽自然地開始,開始又結束,與誤會和不理解遙遙相離,用隔世的目光企圖穿過整個生命,那些罅隙中的風景不爲人知,是一疊一疊猶如蝶影蝶落深情的秘密。

她畏懼,擔憂,恐慌,甚至内疚,隻敢在明明白白的事實面前慌張逃開。

他的告白帶着炙熱的溫暖在心間降臨,卻像撕開了一頁她不得不面對的罹難,彼此情話說得坦然清晰,隻等着她的颔首回應,她不能逃避,不能笑應,不能再蒙騙自己隻是知己。

可她也不敢,不敢接受他全新生命的邀請。

是真的,不敢。

前塵往事翩跹過境,而圍繞在她身邊的,始終隻有無休無止的陰謀陽謀,爾虞我詐,血影刀光。像是被命運老人大手操控好,一生命途多舛,不管是從前以後,她都不能完完全全地在這結局裏安然無恙地選擇相信,更不能,再牽扯她所深愛的人。

也是她當初在未亡居,選擇離開的原因。

多少人爲她而死而傷。

她比誰都深知,心裏像被劃過一道道瀝血的傷疤,夢裏夢回,隐隐作痛。

甯映秀閉上眼睛,任清亮的光線在女子姣好的面貌上不舍流連,眼角綿長溫柔,卻再沒了來時羞緬的情懷。

忽而光亮暗閃,細看,竟是點點凝淚。

哪怕相愛。她也隻能隐藏自己的心意,隻做光陰之中,對他最好的祝福。

入夜。

青顔身影小巧玲珑,在大廳裏來回地擦拭忙碌。而櫃後的林不谙也是玉身長立,一手翻動着賬簿,一手輕輕撥動着算珠。

還真是有做老闆的樣子,跟着甯映秀看了幾日,他也麻利地開始當家算賬了。不過,有人要笑,若是誰看見以月司少主,衣食不愁府中少爺林不谙,有朝一日也能這樣一點點摳算着當日的收支盈虧,世俗卻安靜地過起小日子來。

片刻後。

男子長指置于算盤之上,擡頭對着收拾桌椅的丫頭道,“青顔,看見你們甯老闆了嗎?”

青顔愣了愣,停下來回看他,猶豫半晌,終是搖了搖頭。那少女眸中暗藏着絲絲縷縷的仰慕,還有半分難探的情緒,本稚嫩的面容倏忽生動起來。

林不谙心下了解這女孩對他的些些情愫,尚不點破,隻當是她年幼。他應聲略颔首,眉宇輕蹙。

下午他一時情迷,衆人之下吻了那女子,她慌忙逃開,他隻以爲是女子羞惱不敢見他,未想過了些許時辰,言音樓已打烊,還未見映秀歸來。

正暗忖着,隻聽青顔又唯喏地語道。

“林公子……甯姐姐下午囑托青顔告訴你,她說請你…忘了她……”說到最後,青顔甚至有些畏怯,聲音輕輕地顫抖。

“什麽?”林不谙步若流星,面色訝異地走到少女面前,複又問,“她真如此說?”眸間盡是疑問。

“是…”青顔有些僵硬,貝唇輕咬,“甯姐姐還說……還說……”

“還說什麽?”

“還說……她不愛你,請公子…放過她。”

語罷了,青顔如釋重負地側過臉,輕輕舒氣。

她不愛你,請你,放過她。

如同這世間最絕情的咒語。

男子聽聞,俊逸的面龐神色淡漠,并未有太過誇張的反應,隻是眼底壓抑盡顯,像未起的煙雲殘卷着不明的風暴。朗眉蹙成一團,卻依然俊逸得天怒人怨。

她怕了嗎?還是說,他太心急,吓住了她?

這些月日裏他與她朝夕與共,言音樓裏沒有勾心鬥角,沒有江湖險惡,隻有老闆和老闆娘說不完的笑語歡聲,隻有客來客往間真淳友善的招呼對話,林不谙本以爲她已經能夠接受這樣的他了。

他靜靜地思索,緊繃的下颔暴露了男子此刻不安的情緒。

“公子……”見男子沉默着,青顔輕聲喚。

“……嗯,沒事了,你收拾了先去歇息吧。”林不谙很快回神,淡道,行态不羁地走到門口,閃爍的紫袍在夜風中輕輕揮揚。

“我等她回來。”

男子最後一句話,與其說是與青顔交代,更像是獨自喃語,對着這樓外略微凄涼的風月,和孤獨亮起的燈盞。

林不谙身形削瘦地斜倚在門柱之上,一襲長衣席地,零落地流離着淺淡的氣息聲。他神色斂和,終是無言。

她不愛他。

這種話,他已聽過千萬遍,想過千萬遍,此刻哪怕不是青顔轉述,而是由她親口說出,他亦不會惱怒挫敗到甩袖離去。那女子心狠,可心狠之外又處處留情。百般滋味,怨不了誰。

這是他愛上的人,他隻能這樣一次一次周而複始地重複與開始,不論擁有,殊途同歸。

沒有餘地,沒有選擇。

他認。

林不谙就這樣在言音樓門前立着,那氤氲的燈火每燃一分,那男子的眼色就冷了一層,那斑駁的桃花眼像是失了色,終是沉默地在空氣中紛紛地落起陰影。

長街短巷寂靜異常,晦暗的天空裏月華冷漠,一地銀霜。

時間過了很久很久,都沒有歸來的腳步聲響。

直到天方破曉,門前燈帶着袅袅的青煙升起,遠處重沓的雲海遮擋住了陽光萬裏,陰霾如他的眼眸。

竟然是,一夜未歸。

到現在,林不谙微冷的眉宇間終于隐隐顯了愠色。

爲了避着他,可以這樣不知生死安危地直接逃開嗎?那個女人究竟知不知道外面很危險!?事情仿佛跳出了他的掌控,他想着可能有的所有情狀,隻覺心間焦灼,閃身躍起,消失在茫茫晨霧缭繞的街巷中。

隻有空空敞開的大門,陰暗的光穿梭其中,落落寡合地留了一室的晦寞。

姑娘蹲坐在櫃台後,雙臂抱膝瑟瑟發抖着,隻有一張小臉淚光隐隐,烏黑色在眼底暗顯。

青顔。

她便是守了他一夜。

少女沒有喜歡過其他什麽人,隻是第一次,日裏夜裏凝眸望着那天神般的俊逸公子。她不祈求得到,也不奢望深交,隻軟弱地期盼着能有關于他的一點點相逢,一次次回眸,一句句無關的話語。甯映秀待她好,她知道,所以她什麽都不能做,哪怕喜歡,也說不出口。不,不僅僅是因爲沒有勇氣。

更因爲,自己的喜歡太過卑微,在那男子無怨無悔的眼波之中,隻能做翡翠色的煙雲消散在夢中霧裏的湖畔。

不知爲何,她突然戰栗地希望着,甯映秀,此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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