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眷戀



慕容雪婚禮的當天清晨,天還未大亮,隻是東邊的山巅抹了幾筆魚肚色而已。臨秋趕在早起的人出門前先一步走出了見水鎮的城門。步子看似輕巧卻落地有聲。幾番回首,眼裏分明纏繞着不舍的翳雲,卻未曾停下腳步。昨兒個夜裏,她一夜未阖眼。輾轉反側,卻是已經盤算好了一打早出門該往何處去。

臨秋肩上背着行李袋,手中拎着旅行包,像一位準備遠遊的旅人,把所有的眷戀與舊情都留在見水鎮。除了一些女孩家必備的小零碎和幾套換洗衣物以外,隻帶着一顆刻着傷痕的心,一迳地往西北方而去。沒有思考過最終該去哪裏,也沒有仔細規劃過未來的路,隻是單純的急于把曾經的過往丢在身後,而已。

就像一個落荒而逃的懦夫。

她一度打算往東北方向走,在文明繁華的世界找一個栖身之所,順帶也想理解爲何思晨削尖了腦袋想闖進都市這座所謂的大舞台。但一想到思晨和慕容雪即将在遙遠的東北方展開另一階段的人生,不覺地打消了念頭。說不清是怕看到他們琴瑟和諧,相敬如賓的樣子會刺痛自己,還是怕會想起被她抛下的無辜的慕容雲。于是,毅然地轉了身,她選擇了西北方,意圖找尋一片古樸原始的天地,一方心靈的淨土,盼求能夠擁有哪怕一瞬間的甯靜。

搭上第一班往楚雄市的巴士,緩緩阖上的車門徹底隔絕了臨秋與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家鄉,毫不留情。将頭搭在車窗上,帶着眷戀之色的眼眸刻畫着窗外熟悉親切的景色。蜿蜒盤踞的山路一寸一寸地把臨秋帶離那個躲在連綿山巒中的小鎮,帶出二十五個寒暑刻畫的記憶圍城,所有的一切就這樣逐漸地遠離;幼年時不谙世事的天真純潔,青春芳華時少女羞于人說的夢幻情愁;父母親恩的山高水長,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如疾風吹過的婚約空談,如浮雲飄散的兒女纏綿,一點一滴地盡付于車輪揚起的塵灰中,在微風中搖擺飄逝。

低垂着眉眼,手有些遲疑地伸進随手攜帶的旅行包。臨秋從旅行包中掏出一條手帕,阖上眼眸靠近鼻尖吸嗅着,睫毛如同蝴蝶般翩飛掩住她此刻複雜的眸中波光。淡淡的煙草味直撲胸臆,她屏息着不忍呼吸,怕一用力呼吸,這熟悉的味道就會在空氣中散逸,然後徹底遠離。這是大雨滂沱的那一天慕容雲幫她拭去臉上雨水的手帕,她一直留在身邊,舍不得清洗,因爲上面留有慕容雲的味道。帶着它,就好像慕容雲陪伴在她身旁一樣。隻是臨秋知道,這輩子,她再也不會見到那個深愛她,也是她深愛的男人了。

出走最大的遺憾,除了對父母的歉意之外,就隻有對慕容雲的不舍了!她不明白是怎樣的心理作祟,讓她甯可舍棄已經來到門前敲門的幸福也要邁出家門,遠走高飛。也許是被遺棄的失落斵傷了好強的自尊,而把它強說爲令父母蒙羞而出走!這個可笑的理由,竟然可以使她割舍和慕容雲的一段情,孰是孰非?孰輕孰重?山路兩旁旖旎的景色模糊了,濕蒙蒙的,是臨秋的眼睛濕了!

無奈感情這事,永遠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又或者說,能真正弄出個子醜寅卯的,是那些不懂感情,不曾愛過的人。因爲沒有刻骨銘心地經曆過,自然也就不像滾滾紅塵的那些癡男怨女般執着着不肯放手。隻是如果沒有愛過,那麽在這個世上走了一遭,又有什麽意義呢?

或許,她同慕容雲,當真是情深緣淺。

坐了大半天的車,終于到了楚雄市,這裏不是目的地,隻是個路過的地方。臨秋的出走,并未設定終點站,隻有一條往西北方向的路線,她好比一個被放逐的犯人,流放于渺茫的穹蒼下,沒有落腳的地方,卻又處處皆可栖宿。說得好聽,是随遇而安,然而實質卻隻是得過且過。能混一天是一天,能過一秒是一秒,混完這輩子當然再好不過。

拖着兩條因長期坐車而有些略略發麻的腿,臨秋在楚雄市随便吃了點東西,在市區繞了一回,沒有特别吸引她的地方,又繼續往西北方前進。不知是什麽奇怪的心理作祟,這次她選擇由楚雄北邊的水路而行,混雜在觀光客中,乘着搭載觀光客的小輪,溯着長江的支流而上。客輪在時而緩流,時而急湍的江河上行走,全然新鮮的經驗,令人覺得心神暢快。

家鄉雖有水,然而也是那種小巧精緻的涓涓細流。這般粗犷的江海,在臨秋的印象裏也隻有在書本上才窺得一斑。

美景令人着迷,至少看呆了的臨秋是如此認爲的。這一刻,她忘記了慕容雲,忘記了惆怅,隻希望全身心地投入,欣賞着這大自然的饋贈。

“小姐,第一次搭船嗎?”一個三十來歲,皮膚黝黑,身量中等的的男子坐在船尾向臨秋搭讪。

“你怎麽知道?”

第一次走出見水鎮,沒有被搭讪經曆的少女有些驚慌地開口,感到不妥後立刻強行端上了冷靜的神色。渾然不知正是這般青澀的反應才徹底出賣了她。

“看你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了。”那男子微笑,在太陽下那口潔白的牙齒顯得有些刺眼過了頭。

“這麽厲害,我臉上又沒寫着“我是第一次搭船”的字樣。”臨秋快一整天沒說話了,有個人聊一聊也不錯。

隻要不說出什麽個人信息,聊聊天又沒什麽。世界上又不是都是壞人。

少女這樣勸慰着自己,隻是心裏還是有些惴惴不安。

“我在這條江上來來回回無數次了,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像你這樣長得弱不禁風、臉色雪白、神情愉悅,卻又帶點驚恐的女孩兒,肯定是第一次來這兒。你也是來觀光的嗎?”

“既然你閱人無數,應該看得出來我是來幹啥的吧?”臨秋的确心情愉悅,江上涼風吹送,兩岸風光攬不住,怎不令人心曠神怡!

“你不像一般觀光客因爲短暫的停留而貪婪地想要看遍所有的美景,又不似本地人對眼前的美景有視無睹,你是真正地在享受,享受山和水所帶給你的感覺。”男子挑了挑嘴角,挂着絲趣味盎然的笑容。

臨秋心頭一震,這個看起來像個莊稼漢的陌生男子,竟然輕易地聽出她的心聲,他到底是何等人物,有這般高超的透視能力,莫不是專門打刼觀光客的騙徒吧?臨秋提醒自己小心一點,不要輕易地相信别人。

“那你說我是來幹啥的嗎?”三分打趣六分戒備最後還有一分的隐藏起來的自嘲。

因爲答案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也許你隻是一位過客罷了,或是一位沒有目的地的旅人,也可能是一個逃避現實環境的弱者。”男子的臉迎着風,烏黑的短發在午後耀眼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臨秋看清楚了男子的臉,黧黑的面孔有着一雙慧黠有神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很有幾分俊秀的氣質,嚴格說起來,算得上是個英俊的男士,隻是皮膚黑了點。讓臨秋覺得驚奇的,不隻是他的長相,還有他不俗的言談,以及輕易即可洞徹她的心靈。

然而他的話卻讓臨秋愠怒了。又或者說,是惱羞成怒。

“這樣說太籠統了,在這艘船上的人都是過客,也都是旅人,更可說是爲了逃避現實而出來旅行的弱者,你其實是不懂人性的,更不懂我的心裏在想什麽。”臨秋爲了掩飾自己是個逃避現實的弱者,詞鋒犀利的辯駁,眼神帶着那麽一點兒掩不住的心虛。畢竟隻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女,長期生活在民風淳樸的見水小鎮,爲人處世可說白紙一張,還不懂如何完美地隐藏自己的真實想法。

等她懂了,那也是在社會的漩渦裏幾番浮沉以後了。

“我不必懂得人性,也不想要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我隻要懂得自己就夠了。”男子微微地仰起臉龐,一副享受風涼的模樣,笑容十分豁達,并不爲臨秋有些犀利的話而動怒。

“喂,你是幹啥的?”臨秋對這個陌生的男子充滿了好奇。

“拉纖的。”男子倒也爽快,不見任何扭捏,也沒有什麽因工作而引起的羞澀。

“拉什麽纖?”臨秋沒聽過這等行業。

“就是客輪到不了,而你們這些觀光客又想要去的地方,就得靠我們把你們拉上去,我這就是要到上遊拉纖去。”

“怎麽拉?”打破沙鍋問到底,是臨秋被面前的男子完全勾起好奇心的表現。

“你們坐在小船上,我們在船的兩旁,身上套着從船上接過來的繩索,拉着船逆水往上遊走。”

“這樣喔!那不是很費力嗎?”在腦海裏按照男子的話語勾勒出了這樣一番的畫面,涉世未深的少女不由得掩面,不知爲何一股同情油然而生。

“出賣苦力比出賣靈魂來得高貴。”

男子随意抛出的一句話,又引起臨秋無限的遐想。少女純淨的眼眸注視着面前外表大大咧咧内在卻蘊含無限深意的男子,暗地裏忖度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說起話來像個學問淵博的智者,卻又自稱是個引渡的纖夫,外面的世界真是無奇不有,臨秋的眼界漸開,見水鎮的諸多種種已經抛在腦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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