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懂得自己,我看你卻不像個拉纖的人,你喜歡這種工作嗎?你真的懂得自己嗎?”自幼被“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教育熏陶着的臨秋有些難以理解,一雙秋水般的剪剪雙瞳充斥着懷疑的神色。
“人不是天生就懂得自己的,必須經過一番曆練,才曉得自己要的是什麽,追求的是什麽。我的家就在這條河的上遊,十年前我舍棄如今觀光客争相造訪的家鄉,到外面人們所稱的文明世界闖蕩,跌跌撞撞了幾年,直到撞得鼻青臉腫了,才發覺自己把最美好、最真實的抛舍,竟去追求浮華不實的東西,幡然醒悟之後,我回來了,當我在拉纖的時候,踩在布滿石頭的河裏,覺得踏實又充滿活力,才有了一種真正的充實感和滿足感。你看,我現在不是活得很愉快嗎?”男子兩手一攤,好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
“這麽說你是喜歡眼前的生活而又安于現狀。”臨秋不知不覺地露出歆羨的眼神。人活在世上最難兩全。臨秋曾在愛情和自尊的夾縫中左右爲難,最終還是因爲自己的自私而被判了愛情。因此,她由衷地羨慕容面前能夠兩全的男子。
“難道你不喜歡現在的自己嗎?”男子短促地低笑,清澈的烏黑雙眼直視着臨秋蓦然變化的臉色,仿佛看透了那顆正在急速跳動的心髒,“若是我沒看錯,你準是逃避現實的弱者。”
又是一句讓臨秋覺得震撼的話,被赤裸裸地剖析透澈的她幾乎無言以對了,但想要探探這個人多麽的高深莫測,并想挽回那麽一點尊嚴,她又說話了:“你可知道我在逃避什麽嗎?”三成試探六成挑釁。其餘的一成則是害怕。害怕素不相識的男子看出她那羞于啓齒的心事。
“和家人吵架?失戀了?工作不順利?人生不如意?”男子随口抛出了一連串的可能性。看到臨秋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聲音頓了頓,語氣放緩,帶着那麽點柔和的味道,似乎是不希望看到美麗的女子難堪的樣子。“不管你是在逃避什麽,不要忘了當一個人在逃避的時候,必須承受得更多,因爲逃避是解決不了事情的,隻會增加更多的麻煩。無論是對你,還是對你想要逃開的人,事。”
這無異是給臨秋的當頭棒喝,含淚出走并心中不安的少女不自覺地踉跄退後了幾步,面色慘白。
盡管此時的她自由灑脫,卻像根無處定着的蓬草。孤苦無依,孑然一身。天地之大,她竟不知道下一步該往何處去,最終該到哪裏去!
她雙眼環顧客輪上成群結隊的觀光客,目光無神。他們的心是充滿喜悅與樂趣的,到達目的地之後即折返回家,家才是他們的終點,他們的港灣,他們的歸宿。而她呢?出走是沒有終點的,她已經沒有家了!
她要不起家,她有的隻有她自己一個人,和那一方珍藏于心的手帕。
“一個人出來的?”男子有些試探姓地發問,語氣輕柔生怕再次驚吓到面前的少女。方才臨秋那麽大的反應,着實把他吓了一大跳,爲自己方才有些孟浪的話語而暗暗後悔起來。
臨秋無奈地點點頭,神色黯然。經過一番談話,她卸下了對男子的心防。能說出那番話的定然不是什麽窮兇極惡之徒,至少臨秋認爲對人生擁有這般的體悟,一定是個善良之輩,就同鎮上中學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一般。
“有去處嗎?”
“西北方。”臨秋故意提高聲調,彷佛爲自己打氣。
“我佩服你的勇氣,剛剛說的聽聽就算了,畢竟每個人的處境不一樣,對人生的領悟也不同,不要受那些話所影響。”男子是真心在擔心孤身一人的臨秋。若臨秋是個男人也罷,偏偏還是弱不禁風的美麗少女,單身出門在外最容易出事,更何況還是第一次出門,經驗不足更容易被騙。
要知道,這個世界的水,深得很。
“我倒想到你的家鄉去瞧瞧,說不定和你一樣有某些領悟,我的人生因此而改觀哩!”臨秋很好奇。不知是何等的風水,才能夠孕育出像這個男子般矛盾的存在——既粗俗又高雅,既淺顯又睿智。
臨秋的心,開始蠢蠢欲動。
“喏!就在前面。”
蓦然擡頭,臨秋這才意識到船已逐漸減速準備靠岸,一座古城豁然出現眼前。
水漾般的明眸不自覺睜大,再睜大,眉宇間忍不住地有驚喜之意浮上。
“大研鎮”是座四面被青山所環繞的古城,形狀如同一塊大硯,所以取名爲“大研”。說也奇怪,這座古城位于群山之間,既是山城,又是水都,山水平分秋色,各自占領了半壁江山。好一番家家流水、戶戶垂柳的江南風貎,莫怪又有小江南之稱。
這種景色,整日被山巒擁抱的臨秋從未見到過。她終于能夠理解,爲什麽一到夏秋兩季,見水鎮有那麽多人乘上大巴,甯願忍受旅途大半天的紛擾無聊也要來到這個古樸美麗的小鎮,即使逗留僅僅一瞬,回來時也是滿面含笑,一副不虛此行的模樣。
被美景攫住雙眼的臨秋當下拍闆,決定在城裏逗留,便幾步小跑,呼喊了一聲已經走在前頭數丈之遙的男子:“喂!這裏可有住宿的地方?”
男子停下腳步,回頭說了聲:“跟我來吧,前頭就有一家。”
臨秋背着行李,跟着男子來到一戶人家,怎麽看都不象是一間旅館。
“大娘,有客人。”男子對着屋裏叫喚。很是熟稔的模樣,讓臨秋默默腹诽該不會他還兼職招客。
不知道有沒有什麽額外收入呢?
一位納西族人裝扮的老婦人聞聲出來,笑容可掬地歡迎臨秋。雖是迎客,但是笑容不卑不亢,絲毫沒有谄媚之意,倒是讓臨秋心裏升出不少好感。
“大娘,這位小姐……”頓了頓,男子終于想到還沒有詢問臨秋的名字,于是轉頭詢問“喂,你怎麽稱呼?”不見有什麽尴尬的表情。
“我叫夏臨秋。”臨秋大大方方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夏小姐要住下來,大娘您幫她安頓一下,我回家去了。”
“你這小子,我的客人我當然會好好照顧,還需要你瞎操什麽心那!”大娘拍了一下男子的肩膀,即領着臨秋往屋裏去。
這是一幢土木結構的兩層樓房,在大研相當常見。雖已老舊,但裝飾典雅,門窗上有雕刻精細的花鳥圖案,色彩豔麗。臨秋跟随大娘上了二樓,幾間整潔素雅的客房一字排開,頗有民宿溫馨的感覺。
“夏小姐,這間好嗎?”大娘停下腳步,将身子移了移,方便臨秋進入房間。
“很好,謝謝大娘。”這是兩面有窗的邊間,一邊可看到蜿蜒的河流,一邊是古城的街景。房間本身也被打掃得纖塵不染,甚至還點燃上了淡淡的熏香,以至于臨秋在一隻腳準備伸進去的瞬間都遲疑了,生怕髒了這麽幹淨的地方。
“夏小姐一個人出來旅行?”大娘看起來就是一副健談的模樣。雖說滿鬓銀絲,但是面色紅潤神情矍铄,相當健康的樣子。
“是啊!”臨秋沒有把自己真實的目的說出來。畢竟還隻是陌生人,臨秋也不喜歡把自己的事宣傳得滿世界皆知。她外表新潮,内心還是遵循着那個古鎮以往的風格,相當保守。
“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得了,單槍匹馬的,到哪兒都不怕,我們這兒常有像你這樣的年輕女孩兒來,說是來看看古城的風貎,我在這裏住了一輩子,真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不知爲何大娘有些感慨。這質樸而又發自内心的關切話語,讓臨秋莞爾。
“大娘,您是看習慣了,所以不覺得有什麽好看的,我們是第一次來,當然覺得新鮮喽!”
“說得也是,你休息吧,我就不吵你了。”
大娘轉身欲走。
臨秋微笑着,正準備阖上門時,肚子卻煞風景地“咕噜”一聲。房間裏相當寂靜,因此這聲音也就顯得格外突出了。
“那個……”恨不得地上有個洞好讓她鑽進去的臨秋臉上飄上紅暈,低下頭期期艾艾地開口,“大娘,這附近有賣吃的嗎?有點餓了。”更正,在楚雄随便吃了點東西以後,臨秋就再也沒有進食過了。主要是沒有那個心情。
大娘掩口輕笑:“噢,如果你不嫌棄,可以在我這裏吃,三餐都有,要不,街上也挺多攤子,想吃什麽都有,随你呗。要說咱這地方,别的我不敢說,吃的絕對不會虧待您的肚子。我去給您端點雞豌豆涼粉過來,挺漂亮一女孩子,可别給餓壞了。”大娘輕輕把房門帶上,下樓去了。
臨秋把兩面的窗戶全打開,涼風把古樸恬靜吹了進來。擱在額上的劉海被揚起,可内心剛剛才退去的思潮,在一個人孤零零的時候又湧了上來,來勢洶洶。
離家出走的失意人,竟像個旅行者浪迹在這數百年曆史的古鎮上,臨秋憑窗而望,凄傷中隐約有幾分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