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再無羁絆



思晨并未動上幾筷子。趁着天色未暗,同慕容雲說了一聲後思晨便抱着小仲秋,準備搭乘巴士前往城裏的李家。

慕容雲一個人有些食不知味地吃着張嫂特意做的餃子,自嘲苦笑。

芹菜豬肉香菇餃,與前幾年一模一樣的鮮美多汁,甚至比起曾經還更加回味無窮。張嫂的廚藝明顯又有了極大的提高。然而再好吃的餃子,一旦冰冷到連靈魂都能凍傷的地步,就失去了作爲食物的資格了。吃下去除了飽肚,而沒有給吃的人帶來快樂和感動,那麽食物也沒有什麽意義。

渺遠的記憶湧入大腦,險些将慕容雲擠爆。以爲被忘記的曾經此刻又不知從哪個角落裏被翻了出來,幻燈片般在眼前快速掠過。慕容雲眸色深沉,有着漆黑的蕭瑟在湧動。

“食物這東西,光是好吃可不夠。”從前的方家茶館還屬于方慕容雲,曾經的夏臨秋就坐在他面前,咽下一口淺黃細膩的豌豆黃,嫣然巧笑。

昔日的方慕容雲凝視着佳人嬌美的笑顔,感受到心口的一陣悸動。不由得臉上一熱,忙借着喝茶的動作掩飾自己那瞬間因看呆而造成的窘迫:“那,除了味道好以外還需要什麽?”

“人。”提起筷子,爲慕容雲夾了塊芸豆卷,臨秋以筷頭點了點自己的鼻尖,嬌俏可人,“如果身邊沒什麽人而是自己一個人吃,就算是山珍海馐,吃起來也是索然無味。既然沒什麽味道,自然吃的人也不會感到快樂啊。不能給人帶來快樂的食物,那還算得上是食物嘛?”

臨秋毫無芥蒂的嬌豔笑靥深深印在慕容雲的眼裏,镌刻在慕容雲的心上。他柔聲,盡情傾訴者自己的一往情深:“你說的沒錯。臨秋,有你在我身邊,即使是這已經品嘗了千百遍的小吃,也是極美味的。”

臨秋的臉刹那間紅到了脖子根,嗫喏着完全沒有先前那高談闊論的大方模樣。

慕容雲無意讓伊人爲難,隻是一口綠茶入肚,嘴角被那暖意氤氲出無盡的滿足笑意。

不經意間手碰到冰冷的碗壁,那種徹骨的寒意驚得慕容雲像觸電一般松手。瓷碗擦着指尖下墜,粉身碎骨的聲音很好聽。

慕容雲望着地上四濺的碎片失神。思晨的話語又不合時宜地在耳邊回響。

沒有人比他更想去親自尋找臨秋,隻是他身不由己。

慕容雲沒忘記,他還是方家的男主人,白家大院唯一的主人。待他至親的姑媽将這份事業交給了他,他身上的羁絆太多太多,多到他無法狠心去一刀切斷。姑媽白夫人的話他未曾一天忘記過。張嫂尚在,家中又有這幾畝薄田需打理,慕容雲沒辦法像臨秋那樣隻帶着一個旅行箱旅行包就潇潇灑灑地揮手離開。

他是一個男人,一個具有責任心的男人。

臨秋,他這輩子唯一心愛的女人,他自然會親自去尋找,用他的腿跋涉所有她可能會經過的每一個地方。隻是不是現在,不是還需要他去面對諸多羁絆的現在。

慕容雲正在沉思,卻未曾想這遭兒的動靜把張嫂給引來了。已經上了年紀的老傭人看到這滿地狼藉,下意識地用圍裙搓了搓粗糙的雙手,驚叫:“哎呀!少爺,怎麽這麽大了還摔碗呢!”說着,腳步蹒跚的老人蹲下身,伸出手準備收拾。

慕容雲自然不會讓張嫂做這種危險的事。“诶,别!”搶先一步,慕容雲将張嫂受傷的鋒利碎片奪到手中,“這東西利着,傷到您的手就不好了……嘶!”倒抽一口冷氣。慕容雲口口聲聲要張嫂小心,反倒是自己的手被割傷。手背劃開一條長長的血痕,豔麗的血珠争先恐後地湧出,一時竟看得有些吓人。

“我去給您包紮一下。”張嫂慌了神,說着就匆匆往自己房間趕。一些急救用品一般都收拾在她的房間裏不敢亂放,生怕哪天要用卻找不到了,那可是要人命的。

方家兄妹尤其是慕容雲,搬到這裏已有多年。在這些個年頭裏,一生未曾婚嫁。膝下無兒無女的張嫂早已把這兩兄妹視爲己出。兩兄妹特别是慕容雲對張嫂總是禮貌有加,真心将其看做長輩。張嫂也視其爲子,言語間頗爲和藹慈祥。兒子受了傷,做母親的怎會不心疼呢?

隻是方才被慕容雲不小心打翻的碗裏尚存在些湯湯水水,這地闆又是青石堆砌而成,沾了液體更顯滑溜。即使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踏在上方也須得小心翼翼生怕腳下生化。而張嫂,一個花甲老人,又步履匆忙,自然而然會發生什麽不該發生的事情。

“張嫂!”

慕容雲一驚,沖着張嫂倒下的方向伸出手,面上帶有恐慌之色。

可惜,他撲了個空。

張嫂狠狠地摔在地上,幾塊利面朝上的碎片幹脆利落地陷進了她的軀體,“噗”的聲音沉悶而大聲。于是地闆上的水漬攙上一縷縷刺眼到極緻的豔紅。

再無聲息。

除夕之夜,本是合家歡愉的時刻,漫天盛放的五彩眼花掩不住這一廂兒悲痛欲絕的恸哭:

“張嫂!”

隻一夜,慕容雲須發盡白。深沉的墨色從發根到發梢均自發絲褪去,剝落出純粹的銀白色。

才三十好幾的俊朗青年,被親人的一一逝去打擊得幾近木然。眼神呆滞茫然,恍若失去了生氣的人偶娃娃。他人的指指點點,喋喋不休,對他而言也不痛不癢。至于那些不屑,驚恐,将他視爲不詳的眼神,他更是懶得理會。

這下,偌大的白家大院,真真正正地隻剩下了他一個人。

翌日,慕容雲便結算了幫工的佃農們的工錢,一并發放。或許是作爲過年福利,特意提到了些工息。而後,他便在鎮上梭巡徘徊,四處踱步,思忖着尋間當鋪把白家大院和那幾畝田地賣掉。在路過臨秋家門口時,死水一般寂靜的眸中忽然爆起了一縷光彩。鬼使神差的,慕容雲走上前,叩響了門扉以後就垂手等待在一邊。

……漫長的等待最終換來的是空曠的冷寂。顯然,就如同慕容雲所料到的異樣,臨秋的父母又同往常一般去了城裏的親戚家。

在臨秋離家後,她所設想的流言蜚語雖然也出現了一段時間,但随着兩個主人公的相繼離開也逐漸淡了下去。隻是臨秋的父母從此深居簡出,逢年過節時更是常常跑到城裏的兄弟家,似乎是生怕想起渺無音訊又生死未蔔的女兒來,徒然神傷。

手無力地貼着門滑下,指甲與其相摩擦發出足以令人捂住耳朵不想再聽的呲呲聲,卻沒能讓慕容雲皺一下眉頭。

喟歎逸出唇瓣,慕容雲轉過了身,沉重的腳步擲地有聲。

初七,他成功地找到了賣家,并連白家大院及那些田地的價錢也一同談妥。對方開價很爽快也很不錯,比慕容雲所想象的還要高上幾分,許是打算年時讨個好彩頭,畢竟講價還價顯得太小家子氣不說,而且也并不是個什麽好兆頭。有錢人往往這樣,隻要吉利,價錢不是問題。

期間,慕容雲爲張嫂辦了一個葬禮,禮節規模與白夫人的一緻。在這見水小鎮,仆人與主人擁有相同的待遇很容易遭人非議,再加上方家連連出現喪事,各種蜚短流長更是長了翅膀般飛遍了這個不大的小鎮。然而慕容雲并不在意,甚至他打從心底裏厭惡這些街頭巷尾,三姑六婆的閑言碎語。

若不是因爲她們,被退婚的臨秋又豈會一時半會想不開,含淚離書出走?

若不是因爲她們,最爲無辜的臨秋父母又爲何大門不敢出,蝸居一隅?

而現在,他要下葬張嫂,想遵循姑媽去世前的吩咐,風風光光讓這位如母般慈祥溫婉,爲白家奉獻一輩子的老人入土爲安,這群人也要恬不知恥地指手畫腳?她們是哪根蔥,又憑什麽對他方家事評頭論足?憑什麽?就憑那所謂的破爛傳統?

自幼在北京成長,在父母堅持下飽讀詩書的慕容雲嗤之以鼻,冷笑置之而已。

最終在他的堅持抑或說是對周遭的漠然下,張嫂安然入葬,靈牌被列入白家祠堂,爲她這一生的忠心耿耿裱上了對她而言至高無上的榮光。

初八那天,他再次叩響了夏家的門,帶着比起往年豐盛了好些倍的禮物。幸好,這次沒有撲空。

“慕容雲,你又來了。”越發年邁的婦人手腳已然不靈活了,開門的動作顫顫巍巍。歲月的刀鋒在她的臉上刻畫出的溝壑越發深重。看到一頭白發,與她相比也不遑多讓的慕容雲,斑斑渾濁的老眼睜大,“你……你這孩子怎麽了?快進來,外邊冷着哩!”不由分說地拉着慕容雲的手把他帶進門。

視線在掠過他所帶來的幾口看上去頗爲沉重的箱子時帶上了疑惑的意味,随即消散。

這些年,臨秋不在,慕容雲照常會在過年時帶着禮品拜晚年。用他的話來說是“作爲好友代替臨秋盡點孝道”,因此早已跟臨秋父母混熟,所以臨秋母親才親切稱呼他爲“慕容雲”。把這些箱子同樣當作普通禮品的臨秋母親并未在意,隻是疑惑怎麽這次這麽豐盛。

其實,倆夫妻都不是什麽笨蛋,早已心知肚明這方家小夥同自個兒女兒的關系豈止好友這麽簡單?哪有好友能做到這種地步,每每逢年過節時必定上門報道,風雨無阻?親生的也就這地步了吧?

隻是,自己那離家出走的造孽女兒注定要辜負這麽好的小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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