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夜深了,夏言與容兒俱睡下了,海棠知夏驚鴻沒有睡着,問道:“驚鴻,你以後作何打算?”
“以後?”夏驚鴻自嘲地笑笑:“就我現在的廢人樣子還談什麽以後,沒個十年八載的功夫練不回來。”
“那麽容兒呢?我見她對你孺慕之心甚重。”海棠一翻身,夏驚鴻便與他臉對臉。
夏驚鴻似乎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英挺的眉眼微微迷茫:“當然是盡哥哥的責任,給她找個好人家嫁了。”
“驚鴻盡日嚷嚷着美景美酒美人,對容兒是如何看的?”
海棠這個問題提的尖銳,夏驚鴻俊臉一紅:“說實話,初見的時候是給吓了一跳。可是人麽,再漂亮的美人,看多了也就那回事,再猙獰的傷疤,習慣了也就不覺得突兀了。現下覺得,她也就是個普通的姑娘家,并未覺得與别的姑娘有何不同。”
“驚鴻既能将她與一般姑娘同等看待,須得負起責來。”海棠意味深長地說。
夏驚鴻打量了他半天:“喂,海棠,我和容兒之間可沒有什麽不清不白的事情,是純粹的兄妹之誼。你話不要亂說。”
海棠道:“我不亂說,難保别人不亂說。女孩家的名節是很重要的事情,這樣個小山鎮,她收留你,免不得被街坊鄰裏說閑話。她爲了你,出去給人家做工,給獵戶收拾家裏,得了錢自己不舍得用,給你買藥。這麽好的女孩兒,你打着燈籠都難找。”
夏驚鴻正色道:“海棠!容兒的恩情驚鴻自然銘記在心,可是恩情是恩情,不能與男女之情混爲一談。情之所至,原是勉強不來。我憐容兒,謝她,但那不是愛。”
“好,好。你有理。反正日後你二人相處的日子也長着,且看看日後如何吧。”海棠打了個呵欠,閉眼欲睡。
黑暗中夏驚鴻給了他一記肘擊:“你和我妹子是日久生情?你不是一早見到她就看上了?”
夏驚鴻一向是個浪漫主義者,海棠口齒不清地說:“一見鍾情對外表的依賴很大。然而還有一種感情是,你了解她越多,越喜歡她。”
“哼。”夏驚鴻笑道:“現在輪到你教訓我了。真是風水輪流轉啊,當年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你在泥濘裏,動彈不得,以野草充饑。你當時才十二三歲吧,眼裏求生的意志那麽強烈。我從懸崖上落下,關節跌碎了,與野狗争食。當我覺得快要死了的時候,就想起你當時的眼神。”
身邊海棠的呼吸聲均勻,輕柔如羽絨,夏驚鴻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也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破廟濕冷,不利于夏驚鴻恢複。第二天夏言與海棠在山下的鎮裏租了間草屋,将夏驚鴻移了進去。海棠找鎮上最好的大夫來看過,開了足夠吃的藥。海棠又留下了個錢袋。
容兒不太敢與鎮上的人接觸,本不願搬離破廟,夏言與她說了破廟裏環境差,對大哥身體不好,她這才同意了。
等到夏言與海棠離去,容兒打開錢袋,看到裏面白花花的銀子,失聲道:“阿哥,好多,好多的銀子!我們用的了嗎?”
夏驚鴻不覺得有什麽不妥,道:“收起來罷,海棠那家夥欠了我的。”
初搬到鎮子上,容兒白日不敢出門,她出去片刻,那群孩子便在後面扔她石頭,一個小孩還拽住她的頭發,叫她醜八怪。夏驚鴻見她身上又是土塊扔過的痕迹,揮手召她來床邊問道:“被欺負了?”
容兒沒有應聲,眼睛濕潤了。
本來早就習慣了這樣的事情,卻因爲有了一個可以依賴的人而變得更加軟弱。
夏驚鴻朝地上淬了一口:“被欺負了,那就打回去。我夏驚鴻的妹子,可不能隻會哭鼻子。”
夏驚鴻讓她尋來紙筆。沒有紙筆,便用碳條在木闆上作畫,愣是将“陰陽劍”的一招一式畫了出來。
這劍譜初看簡單,确是武當武學之大成,練到極至,便是無招勝有招的境界。最重要的是,這劍譜最适宜沒有任何武學基礎、心思純淨的人修習。如若曾經練過别派的武學,反而難以在這劍法上更上一層樓。
夏驚鴻便一招一式地講與她聽。容兒聽不懂什麽“劍勢”,什麽“開合”,聽的一頭霧水,忙說:“阿哥你慢點講,我笨,跟不上。”
夏驚鴻瞧了她一眼:“誰說的?阿哥說你聰明,你便聰明。你隻要想學,沒什麽學不會的。你隻要想變強,沒有誰能欺負你。”
容兒不相信自己,但她相信夏驚鴻。夏驚鴻這麽說,她便真覺得自己如他所言,隻要想學,沒什麽學不會的。隻要想變強,沒有人能欺負她。仿佛連一呼一吸都有了力量。
夏驚鴻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容兒究竟能領悟多少,但是他想嘗試着去相信,相信這個女孩可以依靠自己變得強大。
那日,容兒推夏驚鴻坐上竹椅出去曬太陽,一群小孩又笑鬧着跑過,對容兒做鬼臉,喊:”醜八怪,不要臉,偷漢子,人人嫌!“
小孩狂歡一般向她扔着石子,石子落在夏驚鴻腳邊。雖然現在他内力盡失,摘葉飛花的本事還是有的。可是他并不出手,看着容兒:“我怎麽教你的。”
容兒并不太在乎自己,可是見有石子落在夏驚鴻身上,便生氣地拿起掃帚驅趕小孩。
小孩不怕她,在她周圍繼續找到機會抓她的頭發,打他。
夏驚鴻皺眉,喊道:“後面,滄海龍吟。”
容兒會意,左手擒住身後孩子的手,右手掃帚向後掃過去,那孩子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右面,橫掃千軍。”
右面三個孩子蜂擁而上,容兒一個漂亮的弧線,将那三個孩子都掃落在地,連帶掃翻了地上的竹篾。
“女妖怪,女妖怪打人拉!”剩下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跑會了家,料想是向爹娘告狀了。夏驚鴻作好了等會有一堆父母找來的準備。
容兒楞在原地,不知道剛才自己怎麽能把那麽多孩子打跑,望着自己的雙手,難以置信。夏驚鴻喚她過來,容兒靠在夏驚鴻的竹椅前。夏驚鴻摸了摸她的頭發:“做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