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戰,兀爾拖帶着三處劍傷敗走,重重地挫了蒙君的銳氣,燕軍乘勝收複大同。
夏言與九霄暫留大同。
所謂和平,不過是戰鬥與戰鬥間短暫的平靜。夏言與九霄在這間隙,前去營地視察傷員。
這場戰鬥他們赢了,可是許多同他們一同來的将士,已經無法看到即将到來的春節。北方凜冽的寒風,如冰刃般刮的人臉生疼,站哨的衛兵的臉凍地發紫。軍醫忙地腳不沾地,即便如此,傷員中還會有人,熬不過這個冬季。
他們是薊遼的軍人,他們習慣了和蒙古鞑子厮殺,他們不懼朔風冰雪,因爲在他們心中始終認爲,他們的所作所爲,是保衛家園,是正義的,崇高的。
然而當常洛帶着常家軍南下,與大燕官軍交火,又會有多少父子相見、兄弟相殺的慘劇。當他們面對的不是異族,同是大燕子民,又會作何感想。
即便是鞑子,就如那位被夏言斬于刀下的孩子,他搶過牧民麽?殺過人麽?說不定,他是第一次上戰場,在敵人眼中,卻背負上了其他族人的罪孽。
太多無解的問題。夏言忽然意識到,她以前之所以天不怕地不怕,是因爲從未見識到世間的殘酷,在名爲戰争的猛獸面前,她惶恐地感到人的渺小無力,她害怕地想退卻。她需要一個能支撐她的信念。
憑君莫問封侯事,一将功成萬骨枯。
挨個問候着傷員,安排着撫恤的工作,忙了一整天,傍晚才來得及回大同府歇息。
九霄見她忙了一天,氣色也不太好,于馬車上問道:“小言,最近身體情況怎麽樣?”
“還好啊。”夏言笑笑。
“做噩夢麽?”
夏言的笑容僵了一下,片刻,自嘲道:“沒什麽,不用擔心。”
“天天做?”
“……恩。”
車廂内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夏言的聲音幽幽地響起:“那個被我砍死的孩子,他每天晚上都來找我。我看不清他的臉,他向我揮着大刀撲過來,我本來隻想用刀招架,卻又将他殺死了一次。然後我忽然看清了那張臉,有時是常大哥,有時是伯雄,有時是你。”
“小言,你覺得我們錯了嗎?”九霄看着紗簾外朦胧的雪。
“我不知道。”夏言将臉埋在了雙手中。
“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我也是這般難受,用了很久才想通,寫了封信給你。”九霄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輕聲說:“你覺得你的刀有錯麽?”
夏言沒有回答,九霄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刀沒有錯,刀隻是服從執刀人的命令去砍殺,所以不必有悲傷。把我們當成刀,就不會在道義的天平上苦苦掙紮。”
“那麽執刀人是誰?萬一他是個壞人呢?”夏言似懂非懂。
“執刀人是國家。或許現在應該說,是清玄太子的政權。隻要它在大多數時候是正确的,便值得我們信任。你……比我更信任清玄太子吧。”
“我明白你說的意思。也許應該這樣想,也許過一段時間這種情緒便淡了。總之現在舒服些了,謝謝你,九霄。”夏言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從馬車上下來,回到大同府,倦極而眠。興許太累了的緣故,一宿無夢。
雖然挫傷了蒙軍的元氣,夏言、九霄以及大同的駐軍将領,都認爲蒙軍不會善罷甘休。讨論着與蒙古接壤市鎮的邊防兵力部署,忽有衛兵報告:“報告将軍、軍師,蒙古烏蘭察布的部族長老豁馬鼻前來投誠!”
夏言與九霄相視,九霄下令道:“知道了,帶他到前廳吧。”
“是!”士兵恭敬地退下。
“你懷疑是詐降?”九霄讀懂了夏言的眼神。
夏言搖搖頭:”我隻是覺得事有蹊跷。說不定他是真的蒙奸也未可知。無論如何慎重行事吧。”
待到了前廳,豁馬鼻忙不疊地站起來行禮:“九霄将軍,夏言軍師,英明神武,果如傳言。”
夏言與九霄回禮,道:“不敢當。”
那豁馬鼻誕着臉說:“将軍與軍師如此神仙人物,豁馬鼻心向往之已久,今日聊備薄禮,望二位賞臉收下。”
這便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紙,緩緩展開在九霄面前。
夏言一直注意着他的一舉一動,并未有異動。
這是一張蒙古邊境的兵力布置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