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峻嶺之間輕煙袅袅,一片甯靜詳和。轉眼已進入冬季,草木調零,四處盡顯蕭條之色。不寬不窄的山路蜿蜒而上,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寬敞的庭院依山而建,山澗相伴其側,于屋前彙集成潭,空氣中凝集着濃濃的藥香。
清晨,山間有短促的鳥鳴,一聲一聲在空曠的山谷中回響。蜿蜒的山路上,一個素色的身影背着裝得滿滿的藥蒌不急不慢地向前行走着。一直行到庭院門前,她擡手推開庭院的門,一邊往裏走一邊啓齒喚道:“青嶽師叔,我回來了!”
音落,一位身着暗青色布衣的俊逸男子從後院快步走來,眼中有些許嗔怪之意。
“秋凡,我都說過多少次了,不要這樣大呼小叫。你每次都點頭說知道,一轉身卻全忘了。”即使是責怪,那聲音中也包含着許多溫和之意。
被責怪的秋凡幾步跳到他身前輕輕噘起小嘴撒嬌道:“師叔,我保證下回不會再這樣啦!你别生氣了好不好?師叔對秋凡最好了,比師傅還要疼秋凡,對不對?”
青嶽聽了很是無奈:“還好意思提你師傅,要不是當初你惹了禍怕被師兄責罰,又怎麽會跑來我這裏,把我這當成避難之所?”
“師叔怎麽能這麽說呢!”秋凡皺起眉頭抗議道,“秋凡一直覺得師叔您比師傅還要厲害,所以希望師叔您可以傳授更多的學問給秋凡。看,秋凡一早就出去采了好多好多藥回來,有好多是不認識的,帶回來給師叔您看看。”
“不認識?你在我這裏待了整整三年,還能有不認識的?”青嶽狐疑地看着她,沒有半點要相信的意思。對于秋凡所說的話,他幾乎沒有當真過,他可不會像自己的師兄那樣總被秋凡這個機靈的小丫頭唬得團團轉。
“好啦!”秋凡一看這招不靈,于是立即改變策略,“就算秋凡在這兩年裏沒有功勞,但也有苦勞啊!屋裏那位姐姐昏睡了整整兩年,這兩年都是秋凡在照顧她呢!念在秋凡這樣竭力爲師叔您分擔的份兒上,您就不要再和秋凡計較了嘛!”
似是剛剛戳到軟肋,青嶽的臉色變了變,不知還能說些什麽。秋凡見他這樣不禁偷笑,她和他朝夕相處了三年,又怎會不知道他在擔心些什麽?屋裏躺着的那名女子是涉月王朝的人,而且他們不知道她的身份與來曆,若是因爲她而令自己的國家與涉月之間發生什麽不愉快,那麽後果必定會很嚴重。
“師叔?”見青嶽臉色不太好,秋凡搖搖他的胳膊輕聲道:“師叔對不起嘛,秋凡隻是和您開個玩笑,您不要介意好嗎?秋凡答應您以後乖乖聽您的話,不再亂說話了。”
青嶽摸摸她的頭微微一笑道:“無事,我擔心的并非這個。”
秋凡尚未及笄,做什麽都還隻是小孩心性,他從來沒有放在心上,他真正擔心的是屋裏那個人。
那個女子是兩年前他到涉月王朝遊曆時從江中救起來的。
那時她的傷勢實在太重,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在仔細爲她檢查了傷勢之後,秋凡搖着頭示意他不可能有回旋的餘地,但本着醫者父母心的精神,他還是盡自己所學竭力想要保住她的性命。雖然她已然處于氣若遊絲的狀态,但是既然他決定要救,那麽不到最後關頭他決不放棄。一路回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棄她于不顧,可是她就一直那樣昏睡着,氣息依然存在,卻不曾醒來,春去秋來,轉眼竟已過去兩年。
輕輕推開走廊盡頭那一扇門,青嶽無聲繞過樸素的屏風來到床前。床上的她仍緊閉着雙眼,就像睡着了一般,安靜地躺在那裏。
這些天她的氣色突然好了很多,對此青嶽除了感到些微的驚訝,心中也有點點欣慰。其實在他将她帶回來後不久,他便發現不管給不給她用藥,她的情況都不會有所變化,漸漸的他便不再期望那些藥物可以令她醒來,而是爲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配出不同的藥。聽秋凡說,盡管那些藥效果顯著,她胸口的劍傷和臉頰處傷痕已然痊愈,但唯獨左肩上那個傷疤因爲傷口過深并且拖得太久,不管再怎麽用藥都無法完全消除,因而留下一道細微的痕迹。
直到臉上的漸漸傷痕痊愈,他才知道原來她是這樣一個清麗的女子,每每望着她平靜的面容,他會忍不住去想象那濃密的睫毛之下究竟是怎樣一雙眼眸。
天氣漸漸轉涼,山上的溫度比山下更低,感受着這房内的絲絲冷意,青嶽暗自考慮着囑咐秋凡準備取暖用的火盆,然後再添置幾床過冬所用的棉被,目光無意識地落到她白皙的臉上,正對上一雙清亮的眸子。
青嶽一時失了神,隻是呆呆地站在床邊,完全忘了自己要做什麽。
“是你救了我?”床上的她很清醒地問道,聲音委婉動聽,帶着絲絲感激之意。雖然她很想馬上坐起來,但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青嶽聞聲身子猛然一顫,目光随即慌亂地移向别處,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詢問。面對她毫無預兆地醒來,他一時間亂了分寸。平時那樣看着熟睡的她已成習慣,卻不想今天會突然對上那雙眸子,他心中除了掩飾不住的慌張再無其它。
但是轉念一想,這麽久以來自己除了爲她把脈抓藥外并沒有做什麽過分之事,如此慌張實在是沒道理!
想到此,他故作鎮定地将視線再次移向床上的她,隻見她正疑惑地望着自己,似乎在等自己說話。
“你……終于醒了。”說話間,他努力使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再對上她的目光,他的眼中溢滿欣慰。
“我昏睡了很久了嗎?”她注視着微笑的他,聲音輕輕的。應該是很久很久了吧,想當初自己來到這裏一年,在現代不過五天,而自己在現代度過了一個多星期,那麽……
“你昏睡已經兩年有餘。”青嶽說着,突然想起什麽,連忙取來杯子倒上一杯溫熱的茶水,然後來到床前将她輕輕扶起,一邊将茶水喂給她一邊說:“這兩年你一直躺在床上未曾活動過,還需調養一些時日方能下床走動。”
重新躺下後,她微笑着說:“謝謝你,不但救了我,竟然還照顧了我兩年之久,你的恩情沈夢楹實在無以爲報。”
“沈夢楹?”青嶽的身體突然僵住,臉上浮出十二分驚訝,“原來姑娘你就是沈夢楹?”
“你……知道我?”看到青嶽的突然轉變,她的心瞬間不安起來,他那樣的神情定不是什麽好事。
“青嶽師叔,可以去用早點了!”秋凡笑着從屏風後面跳出來,聲音中帶着幾絲雀躍之情,在看到床上的她已經醒來時,那聲音不禁提高了好幾分:“啊!大姐姐你醒啦!”
“秋凡!”青嶽苦惱地看着她,眉頭緊緊皺到一起,“要我說多少次你才能記住,不要這樣大呼小叫!”自從這小丫頭來了這裏,他就沒一天清靜日子過。
秋凡聞聲立即捂住嘴,乖巧地來到青嶽面前可憐巴巴地望着他,青嶽揉揉微微發疼的太陽穴轉頭對床上的她道:“秋凡這丫頭平時就愛這樣吵吵鬧鬧的,還請沈姑娘不要介意。”
她無害地笑笑,看着秋凡輕聲說:“這位妹妹很像……我一位朋友,她平常也愛這樣和我說話。”
“哦?原來世上不隻我一個人喜歡大聲說話!哈哈!師叔,我也有知音了!”秋凡欣喜地搖着青嶽的胳膊,見他一臉嚴肅,她不禁放開雙手低下頭來,但還是忍不住小聲地問:“姐姐,你那位朋友在哪裏?可以讓我認識她嗎?”
“對不起……就連我也不能再見到她。”她輕輕苦笑了一下,繼而看向青嶽:“請問……”
“姑娘可以稱呼在下‘青嶽’。”青嶽說着遞給秋凡一個眼色,秋凡隻得知趣地輕手輕腳退出了房間。
“青嶽公子,剛才提到我名字時你似乎很不安,是不是有什麽不妥?還有,可以告訴我我現在身在何處嗎?”看着青嶽的眼睛,她的聲音非常平靜。
青嶽遲疑地看向她,躊躇片刻終于開口道:“你現在在蒙國,這裏是我的住所,不過此處地處偏僻,很少有人知道,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我剛才感到驚訝是因爲原來你就是涉月王朝的前太子妃。雖然我曾經猜測過你是某位富貴人家的千金,但是沒想到,你的身份遠比我猜測的要高出許多。”
在涉月遊曆的途中他也曾聽人提到過當朝太子妃的事情。據說她曾經大膽拒絕過與太子之間的婚事,因爲她不願意做太子的侍妾;據說她爲了吸引太子的注意刻意在太子面前被人刺傷;據說太子被她的美貌所迷惑而決定娶她做太子妃;據說……
但是他很難将這些“據說”和眼前這個清麗脫俗卻又目光單純的女子聯系到一起。
“我在蒙國已經整整兩年了嗎……”輕聲呢喃,她忽然想起自己心中最急切知道的問題,目光焦急地再次望向青嶽:“涉月是否發生了許多事?”
青嶽點點頭,随即又搖搖頭。
她不解地望着他。
“青嶽這兩年裏未曾離開過蒙國,對于涉月的事情知道得并不多。隻知道涉月在兩年前,就是我救起你的當晚江山易主,随後涉月的丞相因罪孽深重被處以滿門抄斬,聽說其全家上下三百餘口,隻要是與那丞相沾親帶故之人無一幸免。”
“沾親帶故?也就是說誅連九族?”她瞪大了雙眼,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登上皇位之人……可是烨王?”
青嶽點頭。
“不可能,若是他……若是他,他定會……”定會放過江逸臣。
“後來我聽說,在之後的一年裏涉月王朝四處張貼着繪有你畫像的皇榜,隻要看過皇榜的人都說那皇帝是爲了斬草除根,因爲你不僅是顧家女婿的妹妹,更是前太子的結發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