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夜幕之中,百秀宮中那些懸挂在屋檐下的燈籠散發着美麗的光芒。從正門進去,七拐八繞得又走了好一會兒,領路的宮婢才終于停下道:“到了姑娘。”說完她推開身旁的那扇門,示意沈夢楹進去。
“方才問過這裏的姑姑,說是其它房間已經有别的人住下了,奴婢便請她在剩下的房間中挑了這間稍好一些的。照娘娘的吩咐,今後的半個月裏姑娘你依然需要跟随其他人學習宮廷禮儀,生活起居都與别人無異。”
沈夢楹朝屋裏看了看,随即點頭道謝:“有勞了。”
“娘娘還吩咐說姑娘最好不要讓别的人知道今日你去見娘娘的事,更不要提及娘娘與你的對話。”
“我會小心的。”沈夢楹盡量微笑着點頭。
“娘娘還有吩咐過,姑娘你凡事都要聽從姑姑的安排,若是沒有娘娘的召喚切記不可随便去攸然殿。”
繼續點頭,但她的肚子已經在強烈抗議了。
“娘娘還吩咐……”
“對了!”沈夢楹忽作恍然大悟狀,接着從懷裏取出一些碎銀子塞進那個宮婢的手中道,“你大老遠送我過來實在是辛苦了,小小意思還望不要嫌棄。”
“這怎麽好意思……姑娘真是言重了。”那宮婢一邊說着一邊将那銀子放入袖中,“姑娘您想必已經餓了吧,奴婢這就告訴姑姑,讓她叫人給您送晚膳來。你且進屋休息休息,奴婢先行告退。”
看着那遠去的身影,沈夢楹疲憊地收起笑容轉身進到屋中,心裏暗歎這些人的極度現實,還好顧清雲給了她作打點之用的銀子,否則自己還真是要痛苦地看那些個宮婢太監的臉色行事。
百秀宮的人辦事倒還算效率,她進屋坐了沒多久就有人送來了香噴噴的飯菜。望着擺上桌的美味,沈夢楹一邊對替她盛飯的宮婢說謝謝一邊拿起筷子準備開動,她實在是餓極了。
見她狼吞虎咽的樣子,正将食盒放到桌下的那位年輕的宮婢不禁掩嘴笑了笑。沈夢楹聽到那輕微的笑聲不禁擡頭疑惑的問道:“怎麽了?”
“想必您是餓極了吧,但是再餓也得慢點吃,否則這胃可是受不了呢。”她的眼中滿是笑意。
沈夢楹聽了點點頭,但是手還是不停的夾着菜,絲毫沒有要放慢速度的意思:“對了,我叫淩汐,你叫什麽名字?”
“啊,奴婢怎麽把這事兒給忘了。奴婢名叫絮兒,是秦姑姑派來伺候小主您在百秀宮中的生活起居的。”她立在一側,低着頭介紹自己,“所以小主您若是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奴婢。”
“還有其他人住在這個院兒裏嗎?”沈夢楹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就四下看了看,這裏在百秀宮中略顯偏僻,除了她所住的房間外還有好幾間屋子房門緊閉着。
“回小主的話,這個院兒裏除了您以外還住着另外三位小主,其餘的小主們被安排住在了别的院兒裏。”
“那與我同院的這三個人是?”顧清雲挑選的六個人之中入選的有三個,除了藍巧衣和尹欣兒外還有一個董湘湘,她想知道這三個人中有沒有人和她住同一個地方。
絮兒想了想剛要回答,卻聽門外響起一個驚訝的聲音:“淩汐?你不是離宮了嗎?”
沈夢楹的目光立即從飯菜上轉移到站在門外的尹欣兒身上,腦海中快速思索着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又是這樣不說話!”性急的尹欣兒微微皺眉,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滿地看着她,“真不知道你是真啞還是假裝!”
“欣兒,你在跟誰說話呢?”
“巧衣姐姐,你快過來瞧瞧是誰在這裏!”尹欣兒沖着隔壁的房門處招招手說着,目光中全然沒有了之前的不滿。
沈夢楹愣愣起身來到房間門口,順着尹欣兒的目光看去果真看到藍巧衣正一臉疑惑地從隔壁房間裏走出來。看到她們二人,沈夢楹不禁懷疑這院兒裏所住的第三個人是不是董湘湘。
“淩汐,居然是你!”藍巧衣毫無懸念地露出驚訝的神情,與之前的尹欣兒如出一轍,“這是怎麽回事?你不是已經落選了嗎?”
沈夢楹不自然地笑笑,心想真是怕什麽來什麽,自己先前還在想遇到藍巧衣等人後要怎麽解釋,不料未等她想好就與她們相遇了。
“真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擅言辭,問她什麽半天都沒個回答,不知道的人也許真會把她當作啞巴。”尹欣兒頗爲諷刺地笑笑,接下來的話卻被藍巧衣責怪的目光給逼了回去。
“是那個小公公搞錯了。”沈夢楹平靜地看着藍巧衣,和在馬車上一樣沒有半絲惱怒的意思,“是他看錯了名單,後來那位女官在核對的時候發現了問題,便一路追到宮門處将我留了下來。說起來我還真是幸運,要是她再晚一步,想必現在我也不會在此遇到你們。”
藍巧衣會意地點點頭:“如此甚好,這樣一來這院兒裏就又多了一個可以談心的姐妹了。”
尹欣兒别有用心地看了看沈夢楹身後的宮婢絮兒,從她的目光中沈夢楹讀出了不信任的味道。藍巧衣笑了笑繼續道:“天色不早了,我和欣兒就不打擾淩汐你休息了,明早見。”
看着二人離開,沈夢楹輕輕合上房門回到桌前坐下,不過桌上的飯菜已涼,她也沒了起初的胃口。呆呆地看着絮兒麻利收拾着桌上的碗盤,她似是不經意地問道:“絮兒在百秀宮多久了呢?”
絮兒一邊收拾着一邊答道:“回小主,奴婢在百秀宮做事尚不足一年。”
“那你見到過皇上嗎?”
“小主說笑了,皇上日理萬機,豈是我們這種小宮婢說想見就能見到的呢!”絮兒微笑着,眼中有着單純美好的憧憬,“若有一天奴婢能去服侍後宮裏的妃子們,那時才能有幸一睹聖容。”
“唉,真不知道皇上喜歡什麽樣的女子。”沈夢楹故顯愁容,一手撐着下巴,另一隻手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桌上劃着,“進宮前我曾聽說他對人冷漠無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怎麽會冷漠無情呢?”提到這個絮兒似是來了極大的興趣般說道:“聽秦姑姑說,皇上雖然表面上不易令人親近,但是他對菊貴嫔真的很好很好,溫柔體貼,呵護倍至,一直以來别的妃子都嫉妒貴嫔娘娘可以得到皇上的百般寵溺。”
“真有那麽好嗎?”
“可不是呢!”絮兒将碗盤收進食盒放至一邊,然後倒上一杯熱茶放到沈夢楹面前繼續說:“菊貴嫔甚喜秋菊,皇上便命人在攸然殿後面建了一處菊園,裏面種上了大大小小幾十種菊花,到了秋季,菊園中的菊花競相開放,那景色比起禦花園的春天還要美上幾分。菊貴嫔說不喜歡吃宮裏禦廚所做的點心,皇上便想方設法從宮外請來廚子專爲她制作點心。去年冬季下了一場大雪,菊貴嫔說想要去結了冰的湖面玩,皇上當即放下手裏的折子相伴其側……從來沒有聽說過哪一個皇帝會對自己的妃子如此上心。”
沈夢楹趴在桌上看着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熱氣,努力忽略着手指尖陣陣的疼痛:“确實很稀奇,就算是在尋常百姓家也難有人做到吧……”
“據說菊貴嫔是因爲救了皇上一命才被皇上封爲貴嫔的。那天晚上皇上身受重傷昏迷了足足三日,而他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冊封。有人猜測皇上是因爲感激菊貴嫔,也有人猜測其實是菊貴嫔在做宮婢的時候就芳心暗許,然後天公見憐,她的真情成功打動了皇上的心。試想若是她對皇上無情,又怎會在千均一發的那一刻不顧自己的安危撲上前爲皇上擋下緻命一箭呢?”
“萬一她隻是想借此成爲妃子呢?”沈夢楹擡眼看着絮兒,眼中是異常複雜的情感,“作爲宮婢,其實每個人都會期盼自己被皇上看中吧?不論是誰都希望自己可以一朝飛上枝頭,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
“小主的猜測不無道理,其實也有人這樣說過,但是一年來菊貴嫔盛寵不衰,看得出她是真的深受皇上寵愛。都說帝王無情,但依奴婢看皇上對菊貴嫔是用情至深呢!”絮兒說着轉身來到床前替沈夢楹鋪床。
“帝王無情……”沈夢楹喃喃重複着,手指撫上茶杯的滾燙的邊緣,很快指尖便傳來輕微的痛楚,她卻不以爲意,“皇上登基時殺了好多人,也許這就是他的無情吧……”
絮兒手中的動作停了這,眼裏劃過一絲苦惱,既而轉變爲堅定,雖是背對着沈夢楹,但她的聲音卻很清晰:“當時奴婢也是這樣覺得,那麽多條性命,隻眨眼工夫就沒了。可是進宮後聽了許多,也似乎明白了許多。如今在奴婢心中,隻要是能令國家繁榮昌盛的皇帝就是好皇帝。”
“好皇帝……是不會錯殺無辜的。”
江逸臣是無辜的,顧喻纾和她腹中的孩子是無辜的,還有好多與那件事無關的人……
絮兒沒有聽到沈夢楹輕微的歎息聲,鋪後床後她轉身說:“小主想必累了,奴婢這就去爲您準備沐浴的熱水,洗去一路的塵埃,然後好好睡上一覺。”
沈夢楹點點頭,繼續趴在桌上整理着剛才收集到的信息,直到絮兒離開房間她才重重舒一口氣。
眼下她依然不敢肯定菊貴嫔當初舍身相救是出于什麽樣的初衷,她也不會相信一切完全如絮兒所說的那樣。但不管怎樣,她知道菊貴嫔這個人絕對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