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夜無夢,再次醒來的時候帳外已是陽光明媚,起身梳洗好,沈夢楹匆匆來到白希穎的寝帳,進去的時候,白希穎正在用早膳。

見她來了,白希穎淡淡笑道:“昨夜睡得可好?”

看到那純淨的微笑,沈夢楹的表情突然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然,卻是不想讓白希穎生出什麽疑慮,于是扯開一個笑容沖白希穎福身道:“托娘娘的福,淩汐昨夜睡得很好,現在可是精神十足呢!”

“如此甚好。”白希穎笑着正想說什麽,卻見意竹掀開帳簾走進來向她福身道:“娘娘,貴嫔主子吩咐奴婢來請淩汐姑娘過去一下,不知眼下可方便?”

白希穎微微一愣,眼中蒙上一層淡淡的不滿:“這一大早的,貴嫔因何事召本宮的侍婢前去?”一想起前一日菊貴嫔對她所說的話,她就滿心的不快。

意竹聽罷微微一笑回道:“奴婢隻是聽從主子吩咐,可不敢妄加猜測主子的心意。”

沈夢楹見意竹眼中流露出些微的難色,于是輕聲對白希穎說:“娘娘,就讓淩汐随意竹去一下吧,相信貴嫔召奴婢去也沒有什麽大事,很快就可以回來的。”

白希穎看看她,又看看意竹,思量良久終于還是點頭同意了。縱使心中有再多的不滿,她卻也不想在自己還未在後宮站穩腳跟的時候和菊貴嫔鬧翻,何況眼下軒轅華庭正在營中,要是真和菊貴嫔鬧起來,他勢必會站在菊貴嫔那一邊,到那時她就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不過當意竹回到菊貴嫔的寝帳時,菊貴嫔卻因爲白希穎的不請自來愣了好一會兒,直到沈夢楹開口問及何事召見,她才回過神來。

“啊。”菊貴嫔尴尬地笑着示意白希穎坐下,然後對沈夢楹道:“本宮聽說昨日你獵到了好些野兔,心生好奇想問一問你是和誰學的騎馬射箭。”感受到從白希穎那裏傳來的疑惑的目光,菊貴嫔刻意壓制住心底的不滿扯開一個還算溫和的微笑。

卻是未等沈夢楹開口,白希穎便先一步開口道:“貴嫔好端端地打聽這事做什麽?莫非是看到淩汐大有收獲所以也想去學上一學?”

菊貴嫔聽罷連忙回道:“瞧你說的哪裏話,本宮自知不是那塊料,生怕手上磨出水泡了就連針線都拿不穩,哪裏會有那個膽子去嘗試。”滿意地看着白希穎變了又變的臉色,菊貴嫔輕輕一笑,接着從身旁的床榻上取來那套淡粉的衣裳對沈夢楹道:“是這樣,昨日見你穿這身衣裳挺合身的,反正本宮也不會去狩獵,索性就送給你了。今日皇上會去另外一片林子狩獵,本宮可等着瞧你的成果哦!”

沈夢楹聽了平靜地接過她手中的衣裳然後施禮謝恩,一旁的白希穎對此有諸多疑慮,但是當着菊貴嫔的面她又不方便再開口。直到回到她自己的寝帳,她才開始對沈夢楹發牢騷,但說得最多的還是“不知道這個菊貴嫔在打什麽鬼主意”,對此,沈夢楹隻得一笑置之。

一個時辰之後,沈夢楹像前一日那樣與意梅一起跟在隊伍後面出發了,不急不慢地跟在以軒轅華庭爲首的十個人後面,她的心思卻全然不在這狩獵之上。

或許單純的白希穎還未發現什麽,沈夢楹卻隐約感覺到菊貴嫔似在設法離間她和白希穎之間的感情,但是菊貴嫔這樣做是出于什麽樣的目的,眼下她還猜不出來。

慢悠悠地跟在意梅後面近半個時辰,她的箭一支都沒有射出去,意梅疑惑地回頭看了她好幾次,卻也沒有發現她有什麽異樣。

上午的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空隙灑下來,林間一片安靜,時不時會聽到前方傳來弓弦振動的聲音,卻猶如投入湖中的小石子般,樹林中很快便回歸安靜。

眼前的樹木相比前一日的要稀疏很多,所以在這片林子裏的獵物也似乎要少上許多。視線之中突然出現了一隻白色的兔子,她下意識地将箭搭上弦,卻是未等她松手,那隻兔子已經慘死在數支利箭的包圍之下。

見此她甚感無趣地收起弓箭,輕夾馬肚繼續朝前行去。擡頭望着頭頂稀疏的樹葉,她騎着馬不近不遠地跟在其他人的身後,也不從什麽時候開始,那甯靜的目光改變了方向,繼而久久地停留在那個人的背影上。熟悉的背影,令她的腦海之中忽然閃過許多畫面,過去的記憶在腦中劇烈翻騰,手指瞬時握緊了缰繩,她握着弓的左手手指輕輕顫動着。

曾經,他可以帶着什麽也不懂的她進宮悔婚;曾經,他可以與江逸臣在湖心亭開懷對弈;曾經,他們三人可以在那炎炎夏日的樹蔭下談天論地……可那一切美好的回憶都被江逸臣枉死的事實所淹沒,冰涼的深夜,江玉蝶那一句句糾心的話語回蕩在耳畔,看着那冰冷的背影,她忽然收緊了瞳孔!

擡起冰涼的右手抽出一支箭搭上弦,像之前瞄準那些獵物一樣瞄準了那個人,瞄準了那個也許是心髒跳動的地方。那一瞬間,腦中充斥着的“報仇”二字讓她幾乎喪失了理性,就是現在,隻要她放開那緊繃的弦,這支利箭便可以毫無征兆地刺穿那個人的胸膛!

猛然間,冷焱的腳步停了下來,那個人低聲對身旁的侍衛說了幾句,然後似是不經意地回頭看了看,卻正對上她冷漠的目光以及那支冰冷的箭,刹時他的眼中劃過無限的寒意。

山林間,有溪水的聲音,陡峭的石壁上懸挂着不知名的藤蔓,在風中來回搖晃着。腳邊的溪水擊打着石頭濺起高高的透明的水花,在陽光中歡快的躍動。

一身玄色錦服的他負手立于溪邊,目光冰冷得仿佛可以将溪水凍結,遠處的大樹下,十多個人騎在馬上安靜等待,空氣中充斥着極不安定的氣息。

一身淡粉色衣着的她手中牽着白色的馬立在一側,一動不動地看着那冰冷依舊的背影,眼底一片死寂。屬于她的弓箭在她被帶到這裏前就已被意梅拿走,現在她能做的,隻是靜靜等待那個人的決定。

“你沒有話想對朕說嗎?”

沉默了好久的他開口打破了周圍的甯靜,淡漠的聲音傳進她的耳中,輕輕顫動了她的心。

“每一個想要朕死的人都會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朕想知道,你的理由是什麽?若是你能說出一個令朕滿意的理由,朕可以考慮不殺你。”

面對這樣的問題,她有些失措,曾試想過自己會直接被他下令處死,可實際上他并沒那樣做,而是站在自己的面前平靜地問自己理由?也許是他太有自信,他可以肯定自己已經沒有能力再對他下手。

“既然這樣做了,我又何必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争取什麽機會?不過是一死,當初進了這皇宮,我就再沒有想過離開。”風中,她的身影有些微的搖晃,也許她的内心其實是害怕着的,因爲他的冷漠,那種她不願意面對的冷漠。

“你把‘死亡’這個詞語看得太過輕巧了。”他緩緩轉過身來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充滿寒意,“那一日在禦花園,你傷了自己的手,是因爲想要用疼痛來克制住自己複仇的沖動嗎?既然那個時候忍住了,爲什麽不等到時機成熟?你應該知道,就算剛才你射出了那支箭,也未必能傷得了朕,而若是朕沒有及時制止意梅動手,你早已死在她的峨眉刺下。如今你不僅浪費掉了唯一可以殺死朕的機會,你的生死也掌握在朕的一念之間。你,真的不怕嗎?”

望進那雙深邃的眸子,她僵在那裏,他對自己說了這麽多,究竟想要表達什麽?爲什麽在他的眼中,她隻看到無盡的寒冷,卻看不到一絲怒意?

“你走吧!朕不想殺你。”在她沉默的目光中,他淡漠轉身不再看她,“回到靜貴人身邊去,若真想殺朕,那就安靜等待時機成熟再來。記住,朕隻給你一次機會。”

緊了緊十指,她沉默地攀上馬背,顧不得心中的五味雜陳,她用力夾了夾馬肚,快速離開溪邊朝營地方向奔去。其實她有機會放出那支箭的,可是直到意梅一把奪過她手中的弓箭,她還緊緊握着那支箭,沒有讓它離開弓弦一絲一毫。

縱使心底有恨,但真正在面對他的時候,她卻總是心亂如麻!

白色的馬兒在樹林間狂奔,她的心在風中劇烈地顫抖,呼吸越發沉重,她的心開始抽痛。

“逸哥哥,你告訴我應該怎麽做——”

要怎樣才能替你報仇?!

鑽心的痛楚從心髒蔓延至全身,隻不過片刻工夫她便隻能伏在馬背上痛苦地喘息,她終于感覺到事情不妙,此時的症狀一定是那該死的解藥沒有阻止她體内的毒性發作!颠簸的馬背上她的眼前漸漸變成一片漆黑,隻知道馬兒帶着她向前狂奔,卻不知将她帶往何處。頭痛欲裂,心口越發疼痛難忍,就好像心髒正被無數螞蟻啃食痛苦萬分!她終于再也堅持不住從起伏的馬背上滾落下去。

在鋪滿碎石的地面上滾出好遠,她的身體終被一塊石頭攔住,雖是停了下來,她卻已經傷痕累累。蜷縮着身體忍受着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好希望現在有人可以用刀結束她此時的痛!

十指在心口處死命地收緊,卻阻止不了那種疼痛将她的意識剝離,痛楚慢慢隐去,她漸漸不再感到難受。恍惚間,卻似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中,熟悉的溫暖,在黑暗中慢慢地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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