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紫音殿,沈夢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樹林的盡頭,繞過紫音殿,她趁着四下無人徑直去了皇宮西南面的浮香閣,那裏是藍巧衣被封爲才人後所居住的地方。由于答應了白希穎會速去速回,她不得不加快腳步,心中思量着見了藍巧衣之後立馬趕去攸然殿。
浮香閣内所居住的多是地位在九嫔之下的女子。她們雖然也稱得上是皇帝的侍妾,但大多因爲在朝中沒有靠山,能夠被皇帝召見寵幸的機會極少,所以她們的生活也就和一般的宮婢沒有太多的區别,門庭雖大卻要比其它地方冷清許多。
向一位在浮香閣做事的宮婢打聽到了藍巧衣的住處後,沈夢楹轉身便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中冒出諸多疑問,她來不及細細考慮便提步跟了上去。左拐右繞了好一會兒,終于在一個拐角處見那個人進了前面一間房間,那個房間正好是之前那個宮婢所說的藍巧衣的住處。
若是沒有看錯,剛才進到屋中的那個人應該是被派去做了浣洗宮婢的尹欣兒。鬼鬼祟祟地來找藍巧衣,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與之商量,由此看來,顧清雲也許真的安排了新的任務給她們。
輕手輕腳地走到那間屋子的窗外,隔着窗戶隐約能聽到裏面傳來藍巧衣的聲音。
“欣兒,這些日子你和湘湘二人過得可好?”
“整日整日地洗這洗那,好好的一雙手變得粗糙不堪,而且在那裏吃不好穿不暖的怎麽能好!”尹欣兒報怨着,聲音卻是軟軟的,聽起來更像是在撒嬌,“藍姐姐,我們什麽時候能夠離開這個破皇宮呀?這華麗的牢籠裏哪有咱們家鄉的自由好。”
“主子大業未成,我們又怎能輕易離開?昨夜我已經收到主子的消息,他讓我在淩汐醒來之後問她那件事考慮得如何了。真不知道主子到底是怎麽打算的,計劃改了又改,這之前我們所做的努力皆化作了泡影。”
“那個淩汐到底有什麽好的?主子居然會打算讓她去勾引皇帝?選秀時以姐姐你的姿色都沒能位例九嫔,她一個長相平平的丫頭憑什麽能博得皇帝的歡心?”
“主子看上的不是她的相貌,而是她身上其它的東西。”卻是藍巧衣的聲音顯得很平靜,“難道你不會覺得奇怪嗎?爲什麽菊貴嫔在見過她與她聊了片刻後便決定讓她留在皇宮?爲什麽阮貴妃在冊封之前便想要将她收爲己用?爲什麽她會成爲靜貴人的心腹?主子從百人之中選出了我們姐妹六人,卻沒有一人能做到如此,而她卻輕易做到了,這就是我們不及她的地方,也是主子欣賞她的地方。”
窗外的她聽到這些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原來顧清雲早就知道她和三個妃子之間的事,原來一切都被他掌控着,不管自己如何掩飾都逃不過他的眼……不,是逃不過那雙暗中監視她的眼。
“可她都昏睡了整整半個月了,不就是被箭射傷了嘛,居然到現在都還沒醒!難道她睡多久,我們就要等多久嗎?”
“一切都得聽主子的安排,隻要主子願意等下去,我們就必須要等。”
尹欣兒聽完重重拍上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嘩嘩響:“若當初被冊封的人是我,那直接在他的食物或者茶水裏下藥就是了,或者是在那個什麽春獵會的時候一箭殺了他!何必這樣大費周章!”
“殺死了他,你去哪裏找傳國玉玺?再者,這些年刺殺皇帝的人不在少數,當日就連主子身邊武功最高的殺手未影也隻是重傷了他而沒能要他的命,你以爲你那點小伎倆可以傷得了他分毫麽?”忽聽窗外有異響,藍巧衣飛身來到窗前打開窗戶,眼中溢滿平日裏鮮少能見到的淩厲之色。
“藍姐姐,原來你住這裏!”窗外的她心道不妙,于是故意露出驚喜的樣子沖窗内的藍巧衣道,“你這裏可真是難找,我問了三個宮婢才總算找對了地方。”
突然見到沈夢楹時藍巧衣有些微失神,這已經整整半個月沒有見到過她了,本以爲她還躺在病榻之上,沒想到此時竟這樣精神十足。“你——什麽時候醒來的?”呆滞片刻,藍巧衣問出的竟是這樣一個問題。
“一個時辰之前。”她嘿嘿一笑,掩飾住心底的慌亂,“沒想到我居然這麽命大。”
“是啊……”藍巧衣情不自禁地點點頭,繼而發現自己失言,于是尴尬地笑笑說:“淩汐,你大病初愈,還是快些進屋來說。”
沈夢楹剛進屋,尹欣兒便從衣箱旁邊的小角落裏走出來,拍拍身上的細塵,她一臉惱意:“你來了怎麽也不吱個聲啊,剛才可吓死我了,要是被人發現我私自來這,我又要挨罰了!”
“真對不住。”沈夢楹笑得無奈,“因爲不确定藍姐姐是不是住在這裏,所以我不敢亂出聲,萬一這裏哪位才人喜歡養些寵物之類的東西,我不要命地亂喊一聲引得它們就跑出來咬我一口,那我豈不是又要在床上休養一些時日?劃不來呢!”
尹欣兒聽着這話感覺怪别扭的,但到底是哪裏别扭了又說不上來,于是隻得悶哼一聲不再理她。藍巧衣在确定周圍沒有人之後合上門返回桌前坐下,繼而看着沈夢楹道:“淩汐,你知道菊貴嫔被行刺的事嗎?”
“醒來後聽采琴提起過,查出是誰指使的嗎?”
藍巧衣搖搖頭道:“主子也很想知道是誰策劃的,不過那個刺客好像沒有留下一丁點的線索。菊貴嫔對此事耿耿于懷至今,所以皇帝一直沒有放棄追察。雖然沒有證據,但憑直覺來講,我認爲這事和阮貴妃脫不了幹系。”
“阮貴妃如今已是後宮地位最高的人,若是東窗事發,她和她的娘家都會被降罪。想要鏟除菊貴嫔或許會有更好的方法,如此铤而走險的事情,我覺得她未必會做。”
“隻怕那個刺客在行刺失敗後就已經被滅口了,這種死無對證的事情何來東窗事發一說?”對于沈夢楹的話,尹欣兒自然不會那麽輕易認同。
藍巧衣聽完未置可否,卻是眉間的擔憂之意越來越濃:“菊貴嫔出事之後,皇帝安排護在攸然殿的侍衛比過去整整多了一倍,如此一來我們今後要是有任何的刺殺行動都不得不更加謹慎。雖然後宮的侍衛武功平平,但若是被他們重重包圍,想要脫身也是不易。”
“主子不是說要讓淩汐設法吸引皇帝嗎?隻要皇帝可以封淩汐爲妃,有了她與我們裏應外合,還怕皇帝不能束手就擒嗎?以淩汐的才智相信她一定可以順利地完成這個任務。”尹欣兒說着開始肆意打量沈夢楹,言語中雖有贊揚之意,但目光卻帶着濃濃的輕蔑。
說起這事,藍巧衣突然想起顧清雲的吩咐,于是擡眼看向沈夢楹道:“主子要我問你,那件事情你考慮清楚了沒有?”
即使藍巧衣此時是在征得她的同意,但她知道自己隻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點頭。噬心丸帶來的生不如死的痛苦她已經深深體會過一次,若是不想再去嘗試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她就必須答應顧清雲的提議,依照他的計劃行事。
“這是主子吩咐給你的另一半解藥,雖然你昏睡了半個月沒有出現毒發的症狀,但是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吃下去爲好。”藍巧衣見她答應了,于是放心地拿出一個小瓶子遞給她,待她收進袖中後又道:“主子特意囑咐過,若是你照他的意思好好辦事,他自會在合适的時候解掉你體内的所有毒素。”
沈夢楹沉默地站起身來打開窗戶,然後回頭道:“我出來已經有些時候了,若再不回去,白希穎會起疑的。”
獨自走出去,她卻覺得自己的步伐格外沉重,此時的心情比起她來的時候壓抑了許多。如今,她是否應該告訴顧清雲,她是誰?若是他知道了,他肯定會立即爲自己解毒,然後他肯定會将自己帶離這個皇宮,然後……
可是她不想離開。
縱使離開之後她可以卸下僞裝,可以不用繼續活得這樣辛苦,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可以不用夜夜爲了各種計劃而輾轉難眠。
但,她不想離開,回到他的身邊,她隻會再次成爲楚思柔的敵人,她不想過去的事情重演,不想再有人受傷害。
而且她還要報仇,她要成爲帝王的寵妃,她要讓那個正受盡皇寵的女人爲死去的蘇倩磕頭認錯,她要那個女人爲她曾經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然後,她要爲枉死的江逸臣讨回一個公道,即使要她以生命作爲代價她也在所不惜!
卻是感受到身後射來一抹冰冷的目光,她猛然轉身,目光直直對上一雙冰冷的眼。
略顯嗜血的目光在黑暗的角落中令人毛骨悚然,她冷漠的表情卻越發平靜。喉嚨中有一個名字想要脫口而出,她卻知道她不能開口。于是,她隻能靜靜站在那裏與角落中的他對視。然後,她平靜地問:“你是誰?爲什麽要跟着我?”
一身黑色衣着的他冰冷着面孔打量着沒有一絲懼意的她,卻不曾回答她的問題。立在原處好一會兒,仍未等到他的回答,于是在他的沉默中她漠然轉身,繼續走向她要去的地方。
她知道,在她邁開步子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那個地方。他去了哪裏她不知道,但她相信,她肯定還會再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