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貴嫔欣然離開花園,留下沈夢楹和已然将精力放回到那堆似乎永遠也批不完的奏折上的軒轅華庭。陽光靜谧,抛開記憶中那來自炎炎夏日的燥熱,坐在這個石亭中能夠感受到陽光帶來的絲絲暖意,春風拂過,似帶來一陣花香,她清亮的雙眸在園内搜尋花香的源處,卻在不經意間,停留在了全神貫注批着奏折的他身上。
和記憶中的那個人相比,此時坐在自己面前的他神情中多了許多淡漠和冰冷,深深地記得那抹溫柔的笑意,所以此時的他對她來說竟是那樣陌生。也許在她昏睡的兩年裏,他已經完完全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她需要重新去認識他,了解他。
但是已經知道她進宮目的的他,又會讓她進入自己的世界嗎?
“你應該知道朕會對你有所防範,但就算是如此,你也要執意選擇繼續走下去嗎?”他的目光并沒有從奏折中移開,所以這突然響起的淡淡的話語令她心頭一震。
半晌,待她的心緒恢複平靜後,她才漠然開口道:“你是涉月的君王,手裏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殺大權,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你隻需要開一開金口,不論是誰都可以馬上因爲你的一個決定而葬送性命。鏟草除根不一直是你慣用的手法嗎?爲什麽現在的你不那樣做?隻要殺了我,你便可以高枕無憂。”
“殺了你,還會有别人,朕不想做這種無用的事情。”
“是怕了嗎?”她冷笑着正視他微寒的雙眸,“那麽多無辜的人死在你的手裏,你是怕他們的冤魂回來找你嗎?!”
他拿着折子的手輕輕一顫,眉頭微蹙卻沒有立即反駁她的話。或許她的内心中是真的恨着他吧。
他的沉默令她心中的怒火燒得更旺,若是此時她的手中有刀,她定會毫不猶豫地朝他刺去,以解心頭之恨。卻不想他突然擡起雙眼看向她,冰冷刺骨的目光令她背脊一涼,心跳似在一瞬間慢了幾拍。
“若是真想要朕死,那你最好可以演得好一些。你不妨假裝愛上朕,爲了朕可以不顧一切,讓朕被你的情意打動繼而愛上你,然後在朕對你放松警惕的時候出其不意地對朕下手,或許到那時朕真的可以死在你的手上。但是朕可以告訴你,現在的你,是傷不了朕絲毫的。”
聽到這話她突然笑出了聲,雖然他說話時表現得非常平靜,但正是因爲這種平靜,讓她覺得他是在諷刺自己。就好像他在将她的思緒看透之後毫不避諱地将她還未付諸行動的想法一一說出來,然後再狠狠嘲笑她的計劃竟是這樣低劣不堪。
“聰明如你,就連菊兒都能做到的事情,朕相信你也能做到。”說完,他用朱筆在手中的奏折上寫下一個“敕”字後再用筆一圈,合上後再拿起另外一本折子,周而複始重複着手中的動作,似是無意再與她說下去。
石亭中,她安靜地看着那堆奏折從他的左邊一本接一本地放到右邊。他批閱的時候非常認真,認真到似乎沒有一絲雜念,時而能看到他眉頭微蹙,想必是那折子裏提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她就那樣安靜地注視着,一連半個時辰,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疲憊,她亦如此。
所以在白希穎踏入花園的一刹那,她因看到亭中這副惬意的畫面而驚訝萬分。她怎麽也想不到,能與那個人相對而坐的人不是菊貴嫔,而是她的貼身侍婢。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白希穎的心中在那一刻升騰起一股怒火。爲什麽臨走時口口聲聲說一定會讓軒轅華庭駕臨紫音殿的她此時會在這裏陪着軒轅華庭批閱奏折?爲什麽在紫音殿苦苦等候了近兩個時辰的自己等來的卻是意竹的一句“淩汐已經被貴嫔主子要了去”?在這兩個時辰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可縱使心中有千萬個不滿,白希穎仍要微笑着放輕腳步走上前,生怕自己貿然出聲打擾到亭中那個正專心處理着政事的帝王。
“妾身見過陛下。”站在亭外,她向亭中的他福了福身子,在聽到他輕輕應聲後欣然走進亭中,見他并沒有打算擡頭看自己一眼,于是她将目光轉向一旁的沈夢楹。
沈夢楹站到石桌的一側向白希穎福身行禮,因爲她的頭垂得很低,白希穎根本看不清她此時的表情,隻能聽到她平靜地說:“淩汐見過娘娘。”
因爲沒有得到軒轅華庭的允許,白希穎不敢貿然坐下,于是隻得站在一旁對沈夢楹道:“淩汐,剛才意竹來本宮的紫音殿将你的所有衣物拿走了,說是你已經答應做菊貴嫔的近身女官,今後吃住都在攸然殿,可有此事?”
沈夢楹的目光瞟向軒轅華庭,見他依舊看着奏折對這些事情不予理會,便輕聲回道:“回娘娘,确有此事。”
“淩汐,你答應過本宮要留在本宮身邊,要對本宮不離不棄的,爲何如今……”白希穎心中甚是着急,可又不想自己在軒轅華庭面前失态,于是隻能緊皺着眉頭等待沈夢楹的解釋。
“妹妹何必如此小氣呢?本宮不過是問妹妹你要了一個宮婢而已。”未等沈夢楹開口,菊貴嫔的身影已然回到亭中,她看看沈夢楹,又看看白希穎,眼底依舊是盈盈的笑意,“不知道爲什麽,這麽多的宮婢中唯獨淩汐和本宮有眼緣,本宮是怎麽看怎麽喜歡,就索性決定讓她留在身邊。”
“既是要向希穎要人,那貴嫔可曾征得希穎同意?”白希穎不滿地問道,“整個紫音殿隻有淩汐貼心,希穎一心待她如親姐妹。況且淩汐她不是衣裳首飾,貴嫔你怎可以說要就要?”
菊貴嫔笑着坐到軒轅華庭身旁,微微擡頭看着正站在桌旁的白希穎柔聲道:“不瞞妹妹你說,本宮在皇上冊封你爲貴人之前便相中了淩汐,想要讓她在攸然殿做事,可誰知她偏偏被安排去了你的紫音殿。本想着就此罷了,但是淩汐曾在春獵的時候救下本宮一命,此恩此德本宮自知無以爲報,于是想要留她在攸然殿好吃好喝地待她,試問有何不可?”
“既是如此,貴嫔隻需對淩汐行賞賜便是,爲何一定要讓她來攸然殿?”白希穎心中的怒氣越來越難抑制,面對菊貴嫔的高傲,她實在是忍無可忍,“分明是貴嫔你妒忌本宮與淩汐的感情好,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要讓淩汐遠離本宮!”
“靜貴人這話本宮可不愛聽,之前在這裏可是淩汐自己當着皇上的面答應本宮留下的,本宮絲毫沒有強迫過她。靜貴人可不要單憑自己一廂情願的想象就随便冤枉本宮。”菊貴嫔說着看了看桌上有些微雜亂的奏折,繼而起身來到軒轅華庭的右側将那成堆的奏折整齊地重疊起來,那溫柔的笑意萦繞唇邊,隐約透着幸福的味道。
“陛下,請您爲希穎作主!”說不過菊貴嫔,白希穎隻好将希望寄托在軒轅華庭身上,“請陛下恩準希穎将淩汐帶回紫音殿!”
冰冷的眸子似是無意地看了白希穎一眼,他手中動作并未停下,也許是被他那攝人的目光震住,白希穎的身子僵在原處不敢再輕意開口,卻是他再次放下奏折的時候,他終于淡漠開口道:“朕無暇理會這種瑣事,如何解決,你們自行商議。”
白希穎尴尬地站在那裏,呼吸因爲心中的怒氣而變得急促,可是眼下就連軒轅華庭也不肯幫她,她又該怎麽辦呢?并不是她離不開沈夢楹,而是因爲這些日子裏她不論有什麽樣的心事都會告訴給沈夢楹,她擔心沈夢楹會被菊貴嫔迷惑繼而倒戈相向幫着菊貴嫔對付她,若真是那樣,那她的下場可想而知。
菊貴嫔見她一副心緒不甯的樣子不禁好心勸道:“皇上政事繁忙,向來不喜歡有人在他閱折子的時候前來打擾,本宮奉勸靜貴人還是早些回紫音殿吧,至于淩汐,本宮會替你好好照顧她的。閑暇時候她可以去紫音殿探望靜貴人你,而你也可以時常來本宮的攸然殿小坐,反正大家依舊生活在皇宮之中,這段姐妹情誼你們一樣可以繼續下去不是嗎?”
“菊貴嫔未免也太過小氣,說什麽淩汐對你有救命之恩,可女官一樣是宮婢,就算你好生待她,卻也避免不了其它奴才在背地裏說她的閑話,甚至那些個嫉妒心強的奴才還會明着暗着地排斥她,試圖以各種方法令她難堪。”白希穎的眼中忽然劃過一絲沈夢楹不曾見過的神情,似有得意,又似帶着一分兇狠,直看得沈夢楹頻頻皺眉,心中猜測着她到底想說什麽。
如白希穎所想的那樣,菊貴嫔在聽到這話後臉上的笑容眨眼淡了許多,隻見她放好那些奏折後将目光轉向白希穎,眼中溢滿疑惑,甚至帶着一絲不快之意:“依靜貴人的意思,本宮應該怎麽做?”
“本來這事尚在考慮之中,但今天既然皇上在場,那希穎也就不妨直說了。”白希穎咬了咬嘴唇,見軒轅華庭終于因她的話而停下手中的動作,似在等待她的下文,于是她緊了緊十指繼續道:“淩汐聰慧過人,心地善良,善解人意,雖然相貌上有所欠缺,但她的内在是别人否定不了的。如此一個人兒若是一生隻能沒落在後宮爲奴爲婢實在是可惜,于是希穎鬥膽懇請陛下,希望陛下可以封淩汐爲妃!讓淩汐與希穎還有其他妃嫔一同服侍陛下左右,替陛下分憂!”
一時間,亭外的陽光忽然變得刺眼,沈夢楹身體輕微地搖晃了一下,整個人因白希穎的話而僵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