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顔殿所建之處離惜鳳殿并不遠,自建成之日起,它便是後宮擁有重要地位的妃子所居之處,也正因爲如此,能夠在這裏居住的妃子無疑成爲了後宮中最可能登上後位的人。
這些是服侍沈夢楹的宮婢霜兒告訴她的。自拿到那冊封的聖旨開始,她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然後在聽到霜兒的話之後,那個問題似乎得到了答案。
或許軒轅華庭是故意這樣做的,因爲他知道她進宮的目的。雖然看似他是放任她留在他的身邊,但事實上他是想讓後宮的其他妃嫔對付她,對于他來說,後妃之間的鬥争不過是一場精彩的戲,真正坐在台下看戲的人,隻有他。
新立的封号也好,授予的鳳印也罷,最終的目的無非是想讓她成爲衆矢之的。
——“你不妨假裝愛上朕,爲了朕可以不顧一切,讓朕被你的情意打動繼而愛上你,然後在朕對你放松警惕的時候出其不意地對朕下手,或許到那時朕真的可以死在你的手上……”
他是這樣想的嗎?
可是,已經被洞悉的想法,要怎樣付諸行動?既是恨他恨到想要他馬上死掉,自己又怎能再像過去那樣傻傻地愛上他?愛……應該如何假裝?
意蘭似是遵照了軒轅華庭的命令,自從進了夕顔殿後便沒有再離開,當沈夢楹問及此事時,意蘭隻平靜答“今後便留在夕顔殿做皇妃的近身女官”。這句話更深的一層意思,是不是她會留在夕顔殿做軒轅華庭的眼線呢?
但不管他是如何打算,她都不會有所退卻。既然他讓她站在了後宮的風口浪尖,那她就順着他的意思繼續前行,擊敗所有對她有威脅的人,拿穩那至高無上的金鳳印玺,好好地将這台戲演下去。
原本打算等天黑之後去探望江玉蝶的,雖然知道她的病情有些許好轉,但時隔半月,沈夢楹并不确定她是否痊愈。望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她不禁苦惱地皺眉,如今成了皇妃,不管做什麽都有意蘭和一幹宮婢跟在身後,不管她去哪裏都會被一雙雙眼睛盯着,如此,她隻得倚坐在窗前什麽也不做。
清亮的月兒高挂,坐在窗前發呆近一個時辰的她終于回過頭喚來宮婢霜兒道:“你去翠柳居把一個名叫落雲的宮婢找來,速去速回。”
霜兒應聲離去,意蘭看了看霜兒遠去的背影,側首便對上沈夢楹審視的目光,她不由得愣了愣。
“你在奇怪我爲什麽會認識翠柳居的宮婢對嗎?”
意蘭眼底的情緒被她一眼看透,面對意蘭的沉默,她繼續道:“那一日我……哦不,如今我應該自稱‘本宮’才對。”雖然這個稱謂念在口中甚是别扭,但行過冊封之禮後她便是這後宮的掌權者,她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失了身份,“本宮在經過禦花園時碰巧遇到躲在假山後哭得很傷心的她,詢問後才知原來她是爲了過去的主子久病不愈心痛而泣。本宮念及她的忠心,所以接濟了一些銀兩給她。時隔半月之久,不知她的舊主病情是否得以康複,所以想當面問問。”
看到意蘭眼中有些許釋然,她輕笑一聲道:“不知道今後本宮做事是否都得向意蘭女官解釋一番?”
感覺話外有音,意蘭趕緊低頭道:“意蘭不敢!您是主子親選的皇妃,就算是給意蘭一百個膽子,意蘭也斷然不敢有半分越矩!”
“安守本份自是最好,既然留在了這夕顔殿,那就認清誰是你的主子。縱使你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卻不要忘了這後宮是誰說了算。”雖然知道意蘭不會背叛那個人,但她不得不在這裏給意蘭一些警告,否則這今後她必定會處處受人牽制。
意蘭沉默地點頭,眼底似劃過一抹傷感,卻是一閃而逝。
窗外的月光有些微暗淡,立在窗外的那棵樹令她想起了惜夢園,不知屬于惜夢園的那棵楓樹是否還在原地靜靜地享受着這月光,卻是她無法再安心地享受這份月下的甯靜。
“奴婢見過皇妃娘娘。”身後突兀響起落雲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回頭看了看,繼而起身上前扶起落雲的身子微笑道:“你可來了。”
話音落下,沈夢楹以眼色示意意蘭等人暫且退下,然後将落雲拉至榻前坐下道:“娘娘她的病可痊愈了?”
落雲點點頭,眼中溢滿欣慰:“多虧您,經過這半月的休養,娘娘的病已無大礙。唯獨她一直記挂着您,擔心您的安危。聽說您在春獵時受傷昏迷,她急得不顧自己的身體及宮裏的規矩硬要離開承奉殿想來看您,若不是奴婢及時攔住她,興許您的身份已經暴露了。”
沈夢楹聽完不禁覺得心中劃過絲絲疼痛:“現在的我不方便再去探望她,但請你轉告她,我現在很好,不光春獵時受的傷痊愈了,還被封爲了皇妃。你一定要告訴她不要擔心我,若是有機會我會去見她的。”
“您被封爲皇妃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後宮,娘娘她早就知道了,隻不過,皇上是真心待你的嗎?若是有什麽事情您千萬不要一個人擔着,就算這皇宮中沒有一個人幫你,也還有我落雲呢!爲了您和娘娘,就是赴湯蹈火落雲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沈夢楹突然笑着輕輕敲上落雲的額頭道:“傻丫頭,我現在好得很呢!有這麽大一間房子給我住,有那麽多宮婢伺候在我身旁,天天錦衣玉食,雖不是皇後卻擁有和皇後一樣的權力,這後宮之中有哪一個妃子不羨慕我?”她的笑越發明媚,卻是突然一本正經地看着她繼續說:“落雲,我不要你爲我赴湯蹈火,隻希望你能夠代替我好好照顧娘娘,隻要她無病無災,我就安心了。”
落雲細細想了想,然後重重地點頭道:“落雲不會令您失望的。”
忽聽殿外有說話的聲音傳來,沈夢楹微微皺眉,表情卻又很快恢複平靜,因爲她聽出說話的那個人是白希穎。
“落雲,有客人來了,你先去屏風後面避避,等她離開了再出來。”沈夢楹拍拍落雲的手,微笑着示意她起身,落雲輕輕點頭,道:“小心來者不善。”畢竟她還是伺候過江玉蝶那麽長的時間,對于那些個妃子的心思自然是非常清楚,如今沈夢楹貴爲後宮之首,少不了會有人來巴結。
伴随着一聲滿含笑意的輕喚,白希穎的身影出現在殿内,見沈夢楹正坐在榻上看書,她臉上的笑意更甚。
沈夢楹從書中擡起頭來,眼底有淡淡的笑:“本宮道是誰呢,原來是靜貴人,快快請坐。”微微擡手示意白希穎入坐後還未來得及再說些什麽,便有一妙齡女子上前向她福身道:“妾身白錦顔見過滢皇妃。”
沈夢楹微怔,繼而笑道:“難得昭儀能與貴人來夕顔殿小坐,既是姐妹就不必行此大禮了,起身坐下吧,。”
待白錦顔與白希穎一同坐下後,沈夢楹不禁打量起她們姐妹二人來。這個白錦顔,人如其名,确實有着閉月羞花之貌,柳眉星眼,唇紅齒白,比起白希穎有過之而無不及,是個難得的美人。就連在此次選秀中看遍了各色美女的沈夢楹也不禁在暗地裏誇贊她絕色的容顔。隻可惜這樣一個人兒無心争寵,如若不然,此時手握鳳印的人應該是她才對。
“淩汐。”白希穎微笑着,卻似突然想起什麽,連忙改口道:“如今應該稱呼您爲皇妃才是。今日我們姐妹二人來此是爲了向您賀喜,恭喜您被皇上冊封爲皇妃,從今往後您可就是後宮的掌權人了,希穎可真是發自内心替您高興呢!”
白希穎話音剛落,采琴、秀芝還有其他兩名宮婢便走上前将手中大大小小的禮盒置于沈夢楹面前的桌上,待她們退到一邊,白錦顔接着道:“這些是妾身和貴人的一點小小的心意。”
目光随意地在那些盒子上面瞟過,沈夢楹的唇角勾出淡淡的笑:“貴人和昭儀真是客氣了,如此貴重的禮物,本宮實在是受之不起。”
一直以爲白希穎是個單純率性的人,一心隻爲了尋找自己理想的愛情,可從她極力擁護自己爲妃那一刻開始,沈夢楹就知道過去是自己想錯了。在百秀宮,白希穎之所以會選擇沉默,沉默地接受别人對她的諷刺,沉默地看着董湘湘與尹欣兒争吵,是因爲她知道鋒芒太露的結果是什麽,所以她盡量不讓自己更加引人注目。被冊封爲貴人後,她也知道應該找一個人幫她,替她出謀劃策,事事爲她着想,但那個人不能對她有所威脅,所以她選擇了相貌平平的自己。
雖然自己一直用心地幫助白希穎,可是,在受到來自菊貴嫔的威脅時,白希穎仍毫不猶豫地将她推向了風口浪尖。
盡管被封爲皇妃這個結果是始作俑者沒有想到的,卻是對她沈夢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知道了其實白希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傻傻的,也明白了自己今後要面對的對手是多麽深不可測。
面對沈夢楹的無動于衷,白希穎扯開笑容道:“這些都是希穎真心爲了祝賀您而特意挑選的,難道我這個做妹妹的的心意,皇妃姐姐還不肯收麽?換作菊貴嫔,别說賀禮,恐怕這個時候她正在攸然殿發着脾氣,叫囔着一些難聽的話呢!”
沈夢楹暗自冷笑,看來白希穎來夕顔殿的目的是想繼續這段“姐妹情”,然後借助自己的力量除掉菊貴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