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希穎站起身來打量着夕顔殿,一邊看一邊贊歎着夕顔殿比紫音殿更爲富麗堂皇,心中卻是後悔萬分,若不是她沉不住氣想和菊貴嫔一争高下,這夕顔殿哪輪得上沈夢楹住?
白錦顔沉默地坐在一旁細細觀察着沈夢楹的表情,希望能看出她眼底的情緒。
白希穎之前去素華殿的時候曾經提及過這個女子,本以爲姿色平平的她可以幫助白希穎成功争得皇寵,沒想到如今倒是她自己坐上了後宮之首的位子。在聽到軒轅華庭下旨冊封的消息時,白錦顔甚至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直到白希穎滿臉怒氣地去到素華殿找她,她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雖然白希穎剛才所說的話裏帶有明顯的挑撥味道,但沈夢楹似乎并沒有放在心上,見此白錦顔也爲白希穎松了口氣。要是剛才那一句似是無心的話被有心的人聽了去,勢必會造成菊貴嫔和白希穎反目,眼下菊貴嫔還未失寵,若是她想對付白希穎,那會是很輕巧的事。
環視一周後,白希穎的目光又回到沈夢楹身上,略顯疑惑地問道:“這皇上封您爲皇妃後沒有賞賜什麽奇珍異寶麽?”記得當日她入住紫音殿後,那些太監擡了整整三大箱的東西來呢。
“除了這夕顔殿,皇上還沒有賞賜其它東西給本宮。”沈夢楹答得平靜,“不過聽說皇上亥時會駕臨夕顔殿,也就是……約一個時辰之後吧!”
“皇上會駕臨夕顔殿?!”卻是這一句話令白希穎愣在了那裏,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有絲絲發顫,“難道皇上他……他不去攸然……”
“皇上的心思又有誰猜得透呢?難說他半路上突然不想見本宮了,繼而駕臨靜貴人你的紫音殿。”沈夢楹懶懶地倚在榻上,眼底有絲絲笑意。
她知道白希穎對她心存不滿,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在諷刺她即使被封了皇妃卻也隻是有名無實,就連一兩件珠寶首飾之類的賞賜都沒有。她和白希穎相處也有些日子了,白希穎最想要的她又怎會不知道,她這樣說不過是想小小刺激一下白希穎罷了。
白錦顔拿起霜兒呈上來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清香的味道萦繞舌間,她不禁輕歎一聲,然後沖沈夢楹笑道:“天色不早了,想必皇妃忙了一天也該累了,妾身不便繼續打擾皇妃休息,就先行告退了。”其實沈夢楹話裏的意思已然很明顯,隻是白希穎一心隻想着那個人而未能及時察覺罷了。
向白希穎遞去一個眼神,她笑着站起身來沖沈夢楹福了福身子,然後轉身拍拍白希穎的胳膊示意她一同離開,可白希穎仍陰霾着面孔立在那裏,無奈之下她隻得小聲道:“她是故意那樣說的,你越生氣她越是高興。”見白希穎有些微動容,她放開聲音道:“如今她已貴爲皇妃,總不能像以前那樣陪你聊到很晚,等你想休息了再休息吧?别耍小孩子脾氣了,若是覺得一個人不習慣,不妨去表姐的素華殿住一晚。”
“夜裏路不好走,貴人和昭儀可要小心腳下,霜兒,代本宮送送兩位娘娘。”沈夢楹輕喚一聲,霜兒随即跟了出去,殿内很快便安靜下來。看看桌上那一堆盒子,她喚來意蘭道:“這些東西,拿去處理了,本宮不想再看到它們。”
意蘭看了看,會意地喚來另外兩名宮婢将其拿走,繼而對沈夢楹道:“皇妃要休息了嗎?”看她的樣子似确實有些乏了。
沈夢楹點點頭,道:“去準備沐浴的熱水吧。”意蘭應聲離去後,落雲才放心地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閉上眼睛,沈夢楹輕聲道:“她今夜肯定是睡不着覺了。”她本無意令白希穎氣惱,隻是白希穎的所作所爲實在令她難以接受。不過因爲她曾經真的将白希穎當作蘇倩來看待,所以她沒有抓住白希穎的話柄想要怎樣。卻是今日的白希穎,真的讓她感到很失望。
“隻怕日後她會伺機對您不利呢。”落雲略顯不安地看着她說,“在這皇宮裏,誰不是爲了争名奪利而使出渾身解數?您不想難爲她們,卻攔不住她們想要動搖您的地位。自從後宮有了菊貴嫔,皇上幾乎每晚都會在攸然殿就寝,隻有偶爾會去其他妃嫔的寝殿或是因批折子批到很晚而留在昭輝殿。如今的您比起以前的菊貴嫔有過之而無不及,既是位高權重,又能被皇上寵幸,她們不知在背地裏怎樣眼紅。”
“可是那個人又不是真的要來,我不過是同她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罷了,難不成她還會爲這點小事報複我嗎?”其實沈夢楹知道,白希穎之所以這樣隻是因爲她心裏有那個人,她那樣一個心思細膩的人,能令她盲目沖動的隻怕唯有感情了。
落雲微微一愣,繼而驚訝道:“這麽說,剛才您說皇上會來,其實是騙靜貴人的?”
在軟榻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後,她淡淡一笑道:“不然呢,你以爲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是我一個後妃說會來就會來的嗎?聽說聖旨剛下不久,朝中的大臣就紛紛進宮勸谏,隻怕這會兒他還忙着應付那些個大臣吧,哪會有閑工夫來我這裏。”隻覺得躺在軟榻上的感覺真是舒服,好像隻要周圍安靜下來便可以美美睡上一覺。
落雲皺皺眉,正想說什麽,卻聽殿外遠遠地傳來一聲聲尖銳的通傳聲,細聽之下,竟是“皇上駕到——”!
于是,不光落雲愣在了那裏,就連正閉目養神的沈夢楹也瞪大了眼睛從軟榻上彈坐起來,心道莫不是老天爺在和她開玩笑?就算是說曹操曹操到,卻也不至于這樣快啊!
殿外的宮婢太監恭敬地立在兩側向那個人行禮,靜靜等待他走入殿内。沈夢楹在落雲耳邊囑咐了幾句便讓她一路去了殿外。
候在殿内的沈夢楹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當軒轅華庭步入殿内時她隻是沖他福了福身子,目光卻停留在别處不願去看他。她不明白他爲什麽老是要出現在自己的視線裏,隻要看到他,她的心就無法平靜,隻要看到他,她就會想起過去的種種以及心頭的恨。
可是,她卻隻能恨着,面對能夠洞悉自己想法的他,她覺得自己不論做什麽都是徒勞。
慢慢地,他走到她的面前,低下頭凝視她。這樣近在咫尺的感覺令她感覺一陣不适,連連想要退後,手臂卻被他一把拉住。雖是緊緊的拉着她,力道卻拿捏得極好,并沒有讓她感覺到疼痛。
“對于這裏的一切還滿意麽?”
溫熱的氣息吐在她微微發涼的額頭,他的話語雖仍混合着冰冷,但卻讓她驚詫地感到有些微熟悉。擡起頭看着他深邃依舊的雙眸,她似能從那股攝人的冰冷中感受到一閃而過的溫柔,縱使隻是一瞬間,卻是那樣熟悉。然後,她忘記了自己想要掙脫開他的手,忘記了她想要說的話,隻是呆呆地沉浸在那亦真亦幻的熟悉之中。
“看來你對朕的恨意并沒有想象中那樣強烈。”忽的,那雙眸子裏閃過一絲冷笑,驚得她猛然甩開他的手退到一邊,繼而惱怒地瞪着他。見她突然露出那樣的表情,他不禁輕笑道:“你還沒有回答朕的問題,夕顔殿内的一切可令你滿意?”
她依舊閉口不答,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這種問題。他所給予她的一切在她的眼中都是一種施舍,作爲被施舍的她,又還有什麽樣的資格說滿意亦或是不滿意呢?
他微微蹙眉,似是正要開口,卻見意蘭從内殿走出來,沖他們二人福身道:“熱水已準備妥當,不知娘娘打算何時沐浴?”
遲疑片刻,她終于淡淡說道:“現在。”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他,索性能躲就躲吧。
目光再次瞟向他時,他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日裏的冷漠,于是她知道了,剛才從他眼中看到的一切都是他故意表現出來,爲的不過是想要看看她因他而失态的樣子。
不再理會他的神情,她徑自步入内殿沐浴的地方。一室的水霧混合着淡淡的花香,似是月季的味道。低聲屏退了意蘭和其他宮婢,她除去最後一層衣裳,将身子全部沒入溫度适中的水裏,看着冒着熱氣的水面,她終于可以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兒了。
細細回味着自她醒來後發生的一切,就像做夢般,短短一天内她便從一個無名無份的宮婢搖身變成了後宮高高在上的滢皇妃。滢,清澈的意思。她不知道他爲什麽會給自己這樣一個封号,難道在他的眼中,她真的清澈見底,令他一眼便能看透嗎?可是事實上,他似乎真的把自己看透了。
在他的面前,她所有的思緒都無處藏身,這和過去真的沒太多區别。
過去……似是非常遙遠,卻又清晰地仿佛就在昨天。
不同的是,過去無論她做什麽都有一個小氣的王爺陪在她身旁替她屏除一切困難,而現在……她還能依靠他的力量立足于後宮嗎?
——“你不妨假裝愛上朕……”
他是在暗示自己什麽嗎?隻要“愛”上他,他便會維護她,隻要“愛”上他,不管遇到什麽困難他也能幫自己解決,隻要“愛”上他,她就可以毫無顧忌地留在他的身旁,也隻有“愛”上他,她才能争得那一次報仇的機會……
想到此,她不禁啞然失笑,卻是笑着笑着,流下了冰涼的淚水,一滴,兩滴……安靜地沉入那熱水之中,化開來,便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