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映在飛舞閣旁邊的大片荷塘上,碩大的荷葉上搖曳着點點晶瑩,風一吹,它們猶如珍珠般在深綠色的荷葉上來回滾動,好不惬意。緩緩步向架在荷塘之上曲折迂回的木橋,沈夢楹擡手取下頭上用來固定頭發的玉簪,任憑那如瀑的青絲在夜風中肆意舞動。
風涼涼的,拂過她滾燙的臉頰,慢慢帶走那陣陣襲來的醉意,看着那滿塘的荷葉,妩媚地笑意在她唇邊綻放。
今晚的夜色很美,是她進宮以來見到最美的一次。仰望天空點點繁星,平日裏清亮的雙眸似變得有些渾濁,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深,她開始在風中旋轉,就像那些舞姬一樣,淡藍的裙輕輕揚起,似迎風綻放的牽牛花般嬌豔。張開雙臂,她呼吸着這荷塘邊獨有的清閑空氣,晶瑩的,如珍珠般的淚珠從她的臉頰劃落,随着她的旋轉在空中劃過美麗的弧線,一滴,兩滴,三滴……有的墜落到裙邊,有的飄向一側的荷塘,一顆顆,被荷葉穩穩接住,化作這夜中最美的精靈。
她越來越容易落淚了。
青嶽的出現讓她突然發現自己竟然還牽挂着那個人,因爲深深的牽挂着,所以就算她看出了青嶽眼底的感情卻也無法接受,隻得喝下那烈性的酒,用另一種痛苦代替心中的疼痛。
可是,她怎麽可以繼續愛着那個人?!
她留在他的身邊隻是爲了尋找複仇的機會而不是安靜地守候!他怎麽還能牢牢占據着自己的心而不肯離開?!
爲什麽……那一夜之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過去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變成輕聲的呢喃回蕩在耳邊,他沉默着注視自己的神情頻頻閃現,仿佛就發生在不久以前。
數不清的記憶在塵封許久之後終于破開了一道口子,洶湧而出,猛烈撞擊着她的心,分不清是被那些記憶擾了視線還是那酒精起了作用,隻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她終于忍受不了腦中暈眩的感覺而向一側倒去,縱使已看不清周圍的東西,她卻能感覺到自己很快就會跌進荷塘之中,荷葉離水面很高,想必塘中的水不會很深,這樣掉下去應該不會被淹死吧。
如此想着,她已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似是過了好一會兒,她驚訝自己竟然沒有像想象中那樣落進冰冷的水中,雙腳雖是騰空,卻是依靠着一個溫暖的懷抱,她睜開迷蒙的雙眼向上看去,繼而陷入那深邃冰冷的雙眸。
“你怎麽會在這裏?”終于後悔剛才那一杯酒不該喝得那麽急,剛問出這句話,她立即感覺有一陣強烈的醉意襲上來,比之前的還要猛上些許,雙手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她隻覺得胃裏一陣翻騰地難受。
“你喝醉了,朕帶你回夕顔殿。”
她睜大了眼睛看着他,似是沒有聽清他的話。不,不是沒有聽清,而是沒有聽懂,她不懂爲什麽會覺得他那淡漠的語氣中夾雜着莫名的關心?話音被風無情地帶走,她想抓也抓不住,于是她索性隻當自己是喝醉了,聽錯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雖然頭暈着,但她還不至于人事不省。她出來不過一會兒,難道他把别國的來賓還有那一幹大臣扔在一旁就這樣追出來了嗎?
“不會喝酒,爲什麽要勉強自己?”他似是沒聽到她的問話一般,抱着她不緊不慢地朝前走着。
“你是皇帝,就這樣丢下那麽多人不管是不是太不妥當了?”努力理了理思緒,她發現他似乎根本不打算回答自己的話。掙紮着從他的懷裏探出頭去,四周靜悄悄的,俨然已經離飛舞閣很遠了。
他停下來低頭凝視她,對上她因爲醉意而朦胧的雙眼,他淡淡開口:“别亂動,一會兒就到了。”這一路上她的嘴裏總呢喃着什麽,好幾次他停下想要聽清,卻從沒有聽清楚過。
自從她在禦花園見到那個叫納蘭青嶽的人之後,他發現她的笑容比之前多了許多,也明媚了許多。但不管那笑容有多麽燦爛,卻也是爲那個蒙國的宣王爺而綻放。坐在亭中聽她微笑着解釋他們是如何認識,聽她講着她在蒙國度過的那開心的三個月,聽他們相互詢問着對方一切可好,他竟覺得自己是那樣多餘。
縱使知道她終有一天會下手殺他,但眼下她仍是他的皇妃,他怎能容忍她與别的男子相談甚歡?
席間,她本安靜地坐在他的身旁,卻不知爲何會突然滿上一杯酒一飲而盡。在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個男人眼底的擔憂和傷痛,亦看到了她眼角晶瑩的淚珠。然後她像逃一樣離開了他的視線,他的心卻不再平靜。
仰頭喝下滿滿的一杯酒,他發現坐在自己右側的那個男人眼中溢滿了焦急,由此他的心中竟有了些微的怒意。即使那個男人是她的救命恩人,他也難以容忍他此時表現出來的神情。
淡漠地起身,他隻随便地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飛舞閣,環顧四圍,卻發現那茫茫夜色之中已然沒了她的蹤影。
一路尋到荷塘畔,終于看到了站在曲折木橋中央翩然起舞的她,月光下,她散落的青絲随着夜風飛揚,淡藍的裙因她不停的旋轉而綻放出美麗的花朵。慢慢走近,他突然發現了她唇邊妩媚的笑意及那飛落的淚珠,美麗卻哀傷,這樣的她令他不知所措。
眼看着她就要朝水塘之中倒去,他下意識地飛身來到她的身旁将她接住,軟軟的身子跌入他的懷中,她在他的懷裏微微皺眉,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眼看向他。
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渾濁的雙眸,那一刹,他微微收緊了十指,心中的憐惜頓時顯現在他眼中。
她,是這偌大的皇宮中唯一能夠令他亂了分寸的人。
夕顔殿的殿門大開,提前一步回來的意蘭在殿門外來回踱着,撇眼見到軒轅華庭帶着沈夢楹回來,她趕緊迎了上去,道:“主子,醒酒湯已經備好了。”
之前看到沈夢楹将那麽大一杯酒水喝下的時候,意蘭也是萬分驚訝,自從沈夢楹住進了夕顔殿,意蘭從未見過她喝過酒,如今喝得這樣猛,要想不醉怕是不太可能。所以在沈夢楹離開後,她連忙将這事告訴了軒轅華庭,繼而返回夕顔殿準備醒酒湯。
看看懷裏不停呢喃着的她,軒轅華庭淡淡道:“把醒酒湯呈到寝殿,另外再給她煮一些姜湯。”剛才她在荷塘吹了那麽久的風,若是不喝點姜湯防寒,恐怕又會染上風寒。
燒心的感覺令她難受地皺眉,蜷縮在他的懷中,她暈眩着發誓以後再也不喝酒了,可是即使是發誓,那種難受的感覺依然繼續包圍着她。
躺在床上,她心煩意亂地翻來翻去,一刻也無法安靜下來。軒轅華庭将她扶起來靠在自己肩上,然後接過意蘭手中的醒酒湯小心地喂她喝下,漸漸的,胃部灼燒的感覺減輕了許多,她終于可以安靜地躺在他的懷裏平靜地呼吸。
姜湯煮好後,他輕輕将半睡半醒、頭暈腦脹的她拍醒,道:“先把這個喝了再睡。”
卻是聞着那濃濃的姜水的味道,她的眉頭又緊緊皺到一起,不管怎樣也不肯張開嘴。胡亂地搖着頭,她嘴裏呢喃道:“不要……喝……難喝……的……”她的胃已經夠難受了,實在喝不下去那又辣又澀的東西。
見她這樣,軒轅華庭隻得揮揮手示意意蘭将那碗姜湯拿走,早知是這樣,他就不該讓她參加宴席的。
将她的身子放平,替她蓋好絲被,他在她耳邊淡淡道:“既然不想喝,那就好好睡吧,睡一覺就沒事了。”
“不要走……”
雖然她的聲音很輕,但因爲靠得近,所以他聽清了。
睜開眼睛,她似是神情恍惚地看着他,冰涼的手握着他溫熱的手道:“留下來……陪我……”
醉意朦胧的眼睛困難地眨了眨,卻沒有要閉上的意思,他的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涼涼的發絲,眼中有些許考慮的神色。似是很久都沒有聽到他回答,于是她又說了一遍,這一次竟夾雜着絲絲哀求之意,令他的心微微動搖。
“放心吧,朕今晚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他說着半躺在床邊,手臂輕輕環着她,示意她閉上眼。
淡淡的話語令她安心地笑了笑,枕着他的手臂,她靜靜地閉上眼睛,道:“你知道嗎……我其實好恨我自己……”
他的瞳孔猛然收緊,眼中有微微的寒氣。
“爲什麽會愛上你……”她似是在對他說,又似是在對自己說,唇邊笑容依舊,眉間卻凝聚着濃濃的哀傷,“若是從未愛過你,或許我就不用活得這麽痛苦;若是從未愛過你,我就不會發了瘋一樣想知道自己在你的心中有沒有一點點的位置;若是從未愛過你,或許我就不會是現在的我……當初你要我假裝愛上你,我試了,然後真的愛上了,可是你告訴我,現在的我要怎樣才能下手殺了自己所愛的你?!軒轅華庭,你可真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啊……”
即使知道直呼帝王名諱是皇族的大忌,但她還是這樣做了。也許他會就此将自己打入冷宮,或者以大不敬之罪将她處死,可是比起現在這種生不如死的痛苦,死亡又有什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