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之際,京城多數地方漸漸冷清下來,卻是城西的花街柳巷一改白天裏的冷冷清清,一盞盞大紅的燈籠陸續被點亮,燈火通明的街道人頭攢動。五步一樓,十步一院,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嬌豔女子或是站在門口,或是倚在窗台,盡情展示着自己迷人的身段以及沁人心脾的甜美嗓音,當路人的視線被她們其中一個吸引了去,立即便有溫軟的身子投懷送抱,令人好一陣心猿意馬,随後便不由自主地被帶入了溫柔鄉。
來來往往的馬車上載的多是京中的達官顯貴,雖然單從服飾上看不出他們到底是何等身份,但是隻要來過一次,那些老鸨們一眼便能認出他們來。
在這衆多的風月場所之中,生意最好的自然要屬“忘歸”了。忘歸忘歸,顧名思義,但凡來過這裏的客人都會流連忘返。雖說這花街柳巷之處莺莺燕燕數不勝數,但在“忘歸”接客的女子的姿色卻是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絲竹悅耳,調笑甚歡,美酒在手,美人在懷,隻要能夠得到滿意的享受,縱使進一次“忘歸”所用的銀子數目不扉,那些個金主們也是不會在意的。
馬蹄聲漸近,一輛不大的馬車在“忘歸”門前停下,站在門前招攬生意的嬌滴滴的女子見從車上下來一個穿着并不顯富貴的男子,目光隻在他身上稍留了片刻便移開了。那個男子下了車一眼便看到她,于是殷勤地走上前用手攬住她纖細的腰枝道:“紅月,好一陣子沒見,我還真是想你得緊!”
将目光放到男子身上,這個名叫紅月的女子唇邊劃過不屑的輕笑,如水的雙眸中卻依舊秋波蕩漾:“喲!這不是程大掌櫃嘛,多日不見,怎變得如此落魄了?”
“唉!這可就說來話長了。”程俊才暗歎一口氣,緊接着又換上笑臉道:“我今後是貧是富,可就全在今日這一博了,肖媽媽呢?快帶我去見她,今天我送來的貨色一定可以讓她大賺一筆!”
“貨色?什麽樣的貨色?”紅月妩媚地笑了笑,一雙媚眼差點将程俊才的魂兒勾了去,“她可有我紅月美麽?”
“瞧你說的,你與她可謂可有千秋。不過若是讓我說,肯定還是月兒你更美。”程俊才輕輕握住她軟滑的小手,心底早已蕩漾開來,“快帶我去見肖媽媽,等拿到銀子,今晚一定要聽你好好彈一曲。”
紅月柔柔地笑了笑:“你等等,我這就讓媽媽出來瞧瞧,若是這事兒成了,你可要好好犒勞我才行。”說着她便扭着那像是沒有骨頭的腰枝轉身進了“忘歸”。
馬車之上,一個淡藍的身影靜靜倚坐在馬車的一角,想要掙紮着起身,但身體無論如何也不聽使喚。當她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她已然被程俊才帶到了一座破廟裏面,待到紅日西斜之時,程俊才雇來一輛馬車将她帶到了現在這個地方。雖不知道這是哪裏,可是從窗外傳來的那些百般嬌媚的嗓音中,她已經猜了個大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程俊才帶出宮的,隻記得自己在去探望蝶妃路上遇到了阮青菱,隻記得阮青菱已經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隻記得在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阮青菱在她的耳旁說了一句話——“我尊貴的皇妃娘娘,乖乖閉上眼吧……等你美美睡一覺醒來就會有人好好伺候你的,他們……一定會讓你……欲仙……欲死……”
當馬車來到這裏時,她似是明白阮青菱話中的含意。阮青菱一定是在她昏迷之際給她吃了某種藥物,令她縱使是清醒着也隻能坐在那裏,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
車簾冷不丁地被人掀開,一股濃郁的脂粉味撲面而來,看着那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徐老半娘站在馬車旁上下打量自己,沈夢楹的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
把弄着手裏的扇子,老鸨的目光不停地在她身上來回遊走,眼中幾乎要放出光來,嘴裏也不停地發出“啧啧”的聲音。
“程掌櫃,你是從哪裏弄來的這麽标緻的小美人兒?憑她的相貌,就是做我們‘忘歸’的花魁也不爲過!”老鸨略顯臃腫的身子朝車裏探了探,目光死死盯着車上的她,“送來如此美人兒,程掌櫃今日想必是要大賺一筆了。”
“肖媽媽說得哪裏話,就憑你們‘忘歸’如此紅火的生意,這點小錢兒還怕賺不回來嗎?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個丫頭雖然看起來柔柔弱弱,但她是個容易惹事的主,若是不好好調教,隻怕會給你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老鸨快速扇動了幾下手中的扇子,嫣紅的唇邊浮出一絲輕笑:“程掌櫃,你可不要小瞧了我肖媽媽的本事。這種小妮子我可是見得多了,瞧瞧那堂裏的一個個,哪一個不是被我馴得服服貼貼,把客人們伺候地舒舒服服的?我就不信進了我的‘忘歸’,她還能反了天!說吧,什麽數?”
程俊才聞言想了想,迅速比了一個手勢,眼中頗有試探之意。老鸨看了仰頭一笑,腰間的贅肉頓時一覽無餘。
“程掌櫃果然是個爽快之人!速與我前去取銀子吧!”老鸨似是有些不舍地再看了沈夢楹一眼,然後放下車簾對身旁的人道:“把馬車牽去後院,給車上那個姑娘淨身更衣,今晚,她可是我們‘忘歸’的主角!”
當馬車再次停下來後,依舊不能動彈半分的沈夢楹被龜奴駝到一處廂房裏,然後任由兩個丫環打扮的女孩子替她沐浴更衣。将身子泡在溫熱的水裏,她感覺自己的手指似是能夠輕微的動一動,心中不免升起些微的欣喜。看來,她體内的藥已經在慢慢散去。
待沐浴結束時,她已然可以開口說話,靜靜環視四周後,她輕聲問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身着青色衣裳的丫環掩嘴笑笑,笑容中夾雜着些許她看不懂的東西:“原來姑娘你還不知‘忘歸’是什麽地方呢……‘忘歸’可是讓京城的男人們享受人間最大樂趣的地方,令無數男人流連忘返的溫柔鄉,呵呵——”
“青樓麽?”也許這是最最簡單明了的稱呼吧。
正替她擦拭被濕潤頭發的身着黃色衣裳的丫環輕笑出聲,道:“六姐,咱們這是什麽地方,姑娘的心裏可是清楚着呢!來,我們替姑娘梳妝吧,今晚她可是咱們‘忘歸’的重頭戲。”
直到在兩個丫環的攙扶下坐到銅鏡前,沈夢楹眼中劃過一絲驚訝之情,那鏡中的自己,分明已使用了還顔的藥水!她萬萬沒有想到,阮青菱竟然對此早有準備,在她昏迷之後替她卸下僞裝的容顔,難怪那個老鸨肯花高價将她買下!這一次,阮青菱沒有像當初那樣下手殺死她,卻用了一個可以令她生不如死的方法。世人皆知,若是一個女子失了貞潔,那比要了她的命還要殘酷,而如今她要面對的,或許要比這殘酷上千倍甚至上萬倍!
想要站起身來,卻是無能爲力,她隻得痛苦地看着鏡中的自己,就連十指鑽心般痛楚也無力合進手心。
該怎麽辦?她要怎樣才能逃離這個地方?她離宮那麽久,爲什麽外面依然那樣平靜,難道,難道他沒有發現自己已經不在皇宮之中了嗎?爲什麽……想到那個人,她的心中越發生疼起來。
華庭……
咬緊嘴唇,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不住顫抖,有冰涼的淚悄然落下,劃過塗滿脂粉的面頰,劃出一道道悲傷的痕迹。
“喲,怎麽就哭了呢!這可真是!唉!”見她落淚,正爲她施妝的黃衣女子皺緊了眉頭,連忙拿過沾了水的絲巾爲她擦拭,“既然進了咱們‘忘歸’的門,這以後的路啊可就由不得你自個兒了!你這張臉可是要拿出去給客人們看的,你要是一直這樣哭下去,可讓我怎麽給你上妝呢!可别怪我沒提醒你啊,媽媽的脾氣可是這條街上出了名的,要是到了時辰你不能體體面面的出去見客人,那今天可就有你的苦頭吃了!”
“姑娘是個聰明人,可千萬不要傻傻地以爲九妹剛才說的話是在吓唬你,媽媽對付新來姑娘的法子可謂千變萬化,但不管怎麽變,結果隻會有兩個,一是乖乖地順從媽媽的意思出去接客,這二嘛……”
“死路一條,對麽?”擡眼看看爲自己梳理頭發的青衣女子,沈夢楹的眼中很快恢複了淡漠的神情,并不是被她們的話吓得不敢再落淚,而是,她必須要盡快想出脫身的辦法。
聞言,青衣女子的眼中露出些許贊揚的神色,拿起梳子,她輕聲笑道:“似乎好久沒有見到過如此聰慧的姑娘了,媽媽這一次可真是沒有看走眼。”
“何謂‘這一次’?媽媽可是從來就不曾看錯一人。”黃衣女子得意地笑笑,拿起手中的脂粉重新爲沈夢楹塗上。
當青衣女子将最後一朵簪花插到沈夢楹的發絲間時,廂房的門被人推開,隔着屏風,房内的人已然能夠聽到門口處傳來的老鸨獨有的的嗓音:“姑娘們,收拾妥當了嗎?客人們可是等不及了呢!”
“媽媽進來瞧瞧吧!”青衣女子一聲輕喚,眼底少不了那抹嬌媚的笑意,“從這個廂房中走出去的姑娘,有幾個是令客人不滿意的?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