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潇額頭上當場浮現一條條黑線。

穿過了一片樹林，前方是一片亮着昏暗燈光小鎮。一晚上的趕路，後面的屍體跳得不知疲倦，老頭兒腳上的那一雙草鞋也磨爛了不少。陳潇原本想要給老頭一雙鞋，但是老頭說什麽也不肯換，并且表示走腳人一向都是穿着草鞋。

當當……

在路過小鎮的時候，老頭敲響了銅鑼，小鎮裏的那幾戶亮着燈光的人家也紛紛把燈光給關掉了，原本的幾聲狗叫也很快不叫了。老頭一邊抽煙，一邊從小鎮上通過。

“今天不在這裏過夜？”陳潇好奇的問道。

“不行，要趕路！”老頭搖頭，他說道：“已經耽擱了很長時間了，必須把時間補回來。”

“老頭，要我說，你幹脆開個車，屍體直接往車裏一摞，然後開回去就行了啊！”陳潇嘿嘿的笑道：“何必徒步數百公裏把這些屍體帶回去呢！”

啪……

老頭用他的煙杆子在陳潇的腦殼上一敲，道：“你才剛入門，就開始對這些事情指手畫腳了啊？我告訴你，趕屍這個工作傳承了幾百年，曆曆代代都沒有過你這樣的做法，憑什麽到了你這裏就開始指手畫腳了？”

“嘿嘿，幾百年前不是沒汽車嘛？”陳潇咧嘴笑道：“現在有汽車了可以開始變革了嘛。”

“去！”老頭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道：“走腳人在乎的是走的這個過程，這是一個修煉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提煉自我，磨練自己。若是都按你這麽說用車子運送，且不說虧了費用不說，而且一路上根本就沒任何磨砺嘛。”

“那也是！”陳潇點頭，道：“行萬裏路，如同讀萬卷書。”

陳潇恍然大悟，人家一輩子在做的事情不正是自己目前正在做的事情嗎？難怪古人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自己正在行萬裏路，卻在指揮着人家走捷徑。陳潇開始嘲諷自己，看來自己确實不是一個合格的學生啊。

接下來，陳潇倒是沉默了不少，一直是老頭在給陳潇說着門内的一些東西，陳潇也用心在默默的記着。眼看着天色浮白，老頭把煙杆子塞進了衣服裏，道：“要快點了，前面馬上到楊村，到了楊村可以少一具屍體！”

“要交貨了？”陳潇一愣。

“沒錯，快點吧！”老頭陡然加快了不少速度，别看老頭身材矮小，走起路來卻十分的精煉。陳潇疾步跟了上去，他一面控制着後面那六具屍體，一面飛快的趕路。走了半個小時候，終于抵達了楊村。在楊村路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其中夾雜着一些女人的哭聲。

一個年輕的少婦，穿着白色的孝服，在幾個人的攙扶下，跌跌撞撞的朝老頭和陳潇走來。她嗚咽道：“師傅，你終于來了。我家男人呢？”

“兵臨鬥陣……”老頭一陣念念有詞，從那一行的屍體中，其中一個青年男子的屍體走了出來。女子一看到他，頓時撲了上去。老頭急忙攔着她，說道：“入土爲安吧，路上走了好幾天了，他也累了！”

“老公，你死得好慘啊！”女子淘淘大哭。陳潇在一旁倒也感覺十分的心酸，這麽年輕就失去了丈夫，未來的人生還很長。在農村改嫁是一件十分忌諱的事情，尤其是在湘西這樣偏遠的山區。陳潇甚至可以預料女子的人生很有可能是一個人孤苦終老，不會再改嫁了。

死者的家屬急忙讓道，在老頭的驅趕下，屍體一步一步的跳動着，跳過了一個火盆，接着，跳入了靈堂，然後在左右幾名年輕漢子的幫助下，直接放進了那一口棺材之中。老頭走了上去，嘴裏念念有詞，最後從他頭上把那兩張黃色的符文摘了下來，并且把這兩張寫着男子生辰八字的符文放在了火盆之中燒成了灰燼。老頭說道：“死者安息，生者堅強。他死了，這不過是一個開始，他的靈魂會重新投胎做人。所以，你們也不要太難過了。”

“師傅，謝謝你！”一旁男子的父母急忙表示感謝，并且偷偷給老頭塞了一個紅包。紅包裏有多少錢老頭一清二楚，因爲價格一開始就是談好的。老頭熟練的把紅包塞進了口袋，這一對老人一邊抹眼淚，一邊說道：“師傅，進屋休息吧，吃點東西。”

“行，那我就先把其他‘人’安頓下！”老頭笑了笑。

根據規矩，老頭送屍體回來，需要看着屍體下葬，然後在這家人這裏吃喝一天，并且住上一天。表面上說是爲了超度靈魂，實際上是混吃混喝。陳潇作爲老頭的徒弟，自然也跟着一并入住了。不過，農村的條件不是很好，房間裏簡單的擺了一張木床，一條幹淨的毯子，别無他物。

屍體入殓之後，這一家人開始哭喪了，陳潇一直在圍觀，那個年輕的少婦以及死者的父母倒是哭得死去活來的，一旁的一些表親之類的卻在一旁有說有笑，仿佛是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陳潇頓時感慨，當我們出生的時候，四周的人都笑了；當我們死去的時候，四周的人都哭了。隻有自己的親人才是真心的對自己，這一切都與旁人無關。

我們的父母，人生的另一半，以及自己的孩子，這些才是人生的所有。所謂金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财富不是金錢，而是親人。陳潇想到自己死去的父母，還有五門村那些無辜的鄉親，内心的能量在瘋狂的湧動，胸口的那一座紅蓮也在不穩定的顫抖着，紅色的光芒環繞着蓮台的周圍，蓮台上那幾條金龍浮雕此時也在遊動着，似乎時刻準備脫離蓮台的束縛，準備翺翔九天。

“小師傅，喝口茶吧！”老婦人給陳潇端了一杯茶來。

“謝謝！”陳潇急忙感謝，他好奇的問道：“老人家，你兒子是怎麽了？”

“唉，他在外地打工，因爲車禍死的。可是肇事司機逃逸了！”老婦人抹着眼淚，哭道：“這天殺的司機，撞死了人竟然就這樣一走了之，我詛咒他不得好死！”

說話時，那一股咒怨之力傳入了空中，此刻的陳潇清晰的感覺到了那一股怨力。原來，人的咒罵真的可以生效啊。當然，一個人的咒怨并不強，但是人多的話也許真的可以達到效果。

“你好像又明白了一些什麽啊？”身後老頭的聲音傳來。

陳潇急忙扭頭，嘿嘿笑道：“我好像發現咒怨和祈福原來是真的有效的。”

“不錯啊，領悟力很強！”老頭向陳潇投了一個贊許的目光，他笑道：“很多走腳人終其一生也無法領悟到這些。你小子到底是幹什麽的，竟然有這麽強的領悟能力？難道是一個天生奇才嗎？”

“那還不是師父你教導有方？”陳潇悠然的一記馬屁拍了過去。

“去，别往我身上貼金！”老頭瞪了他一眼，道：“我教了你什麽東西我自己心裏清楚。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走腳不過是一個偏門，你有興趣看看就好，真正要拜師學藝還是要去那些大門派。畢竟，他們有晉升的捷徑，而且有名師指導，會讓你的提升更快！”

不得不說，老頭的心地真的沒話說。若是換做其他門派的人，遇到這麽好的一個奇才，估計早就攬入自己門下了。像老頭這樣還把自己往别的門派送的，真心不多見了。就沖這一點，老頭就值得自己尊重。

“老頭，你可千萬别這麽說自己啊！”陳潇笑道：“其實跟着你也不錯啊，可以見見世面，四處闖蕩一番，說不定還可以見識見識野鴛鴦，回頭師父你先上，徒弟我随後就跟上！”

“哈哈，不行了，老了，見了野鴛鴦也幹不動了！”老頭急忙揮手。

上午，這家人開始出殡了。一行人擡着棺材往門外走，山上早已經挖好了坑。石灰，草灰……都已經準備妥當了，一路敲鑼打鼓，一路哭喪，一路跪拜……總算是把棺材擡上了山。山上一切都已經就緒。鞭炮響起，棺材入坑。年輕的少婦和死者的父母哭得死去活來的。

而就在此時，擡棺人以及那些随行人員開始讨要錢了，死者的父母隻能顫顫巍巍的開始掏錢。然而，這幫人竟然不滿意，一個個抱怨道：“這麽少？楊大嬸，現在都漲價了，你怎麽還按照十年前的規矩給錢了？”

“唉，我們家的情況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老婦人歎息了一口氣，道：“兒子死了，司機跑了，錢沒賠到，人也沒了。諸位就體諒一下吧！”

“那可不行啊，我們也是辛苦勞動嘛！”一幫擡棺人無奈的說道：“今個兒若是不把錢給了，這棺材我們就不放下去了。”

“你們……”老婦人咬着牙齒，看着兒子的棺材被懸空吊着，這在農村是十分不吉利的事情。而且，這會正是晌午，下葬的最好時機到了，若是再不下葬，錯過了最好的時機，恐怕下輩子就沒法投胎做人了。老婦人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此時，年輕的少婦悠悠的站了起來，然後從手上摘下一枚黃金戒指，道：“這是我結婚的訂婚戒指，也是我老公買給我唯一的禮物。這戒指值三千多塊，回頭我把戒指賣了，錢我會付給你們。我隻求你們趕緊把我老公下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