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奧波德男爵當然沒有将“小白兔”五馬分屍,雖然他很心疼自家的客廳,不過在此之前有更重要的事情——祭典将臨。祭典,在特裏斯尼亞的北境亦被稱作狂歡節,這是一年一度的歡慶日,歡慶時間的輪轉新的一年來臨,同時也歡慶特裏斯尼亞的獨立。頗具巧合色彩的是,千年之前,恰是這一個天,名爲特裏斯尼亞的城邦宣布自阿拉索帝國的統治中獨立,自此開啓了長達百年的“特裏斯尼亞獨立戰争”。
這是雷奧第一次參加祭典。特裏斯尼亞的人們普遍認爲去舊迎新之際是萬魂回歸之時,在祭典之夜人們會在家門口點上幾一支蠟燭意爲呼喚先祖。同時,特裏斯尼亞人認爲小孩子易受鬼魂侵蝕,每到這種時候,七歲以下的孩童都會被早早地趕去睡覺,大人們會在他們的床旁放一盆白色睡蓮,之後他們會鎖上房門并在把手上纏繞上經過魔法加工的紫藤蘿枝。白色睡蓮可以保佑他們睡眠安穩,而紫藤蘿枝可以保護他們不被鬼魂所侵蝕。
不過到了七歲,那又是另一種待遇。或許是源于神話,這個世界的人極其信奉七這個數字。特裏斯尼亞人覺得七歲是幼童期的結束,孩子們被允許有更豐富的活動,而對于貴族來說,那便是社交場上第一次的亮相。雷奧就在此之列,他将和曼德雷爾郡其他的小貴族一起,爲祭典點燃火把。
祭典來臨。
銀色的寒月照耀大地,将山河原野染上一片雲霜。紅色的火在黑暗間燃起,自八方而來,衍出數條長龍,舞動着飛至祭台,宛如流星墜落,轟然間一聲巨響,台上的篝火架冒出熊熊烈火,變幻着嚎叫着,在八位神殿祭司的控制下,緩緩地講述着這個國家這個城市的曆史。德爾曼,曼德雷爾郡的郡首,這個位于特裏斯尼亞南方平原的最大城市在此刻進入了狂歡。
鮮花滿城,酒香四溢。街道上四處是載歌載舞歡慶祭典的人們,挽手接足,肆意狂歡。
一輛馬車緩緩地穿過人山人海的街道,車門上金色的鷹與麥穗的徽章昭示着它的家族。街道上的人們停下了舞步,爲馬車讓開了路,他們彎下了腰,向這個城市的統治家族示以敬意。
“看吧,他們向科德彎下了腰!”利比·科德揚起了他高貴的頭顱,從鼻子中發出一聲輕蔑的“哼”,迫不及待向其他小孩炫耀科德家的地位與輝煌。
“切,科德家不過是個暴發戶伯爵……”馬車裏在座的都是貴族家的少爺小姐,不乏侯爵伯爵子女,難免看不上暴發戶出身的科德家族,小孩心思淺,直白地幾句話戳中科德家族最痛心之處,利比·科德漲紅了臉,毫不客氣地反諷回去:“哈瑞德侯爵靠賣女兒維持體面!”一群七歲的半大孩子,平日裏傭人奴仆間聽得一言半語,此時毫無心機地剖開來,戳得哈瑞德家族的小姐嚎啕大哭。
“你不準說!我家才沒有賣女兒!”對某些事哈瑞德少爺還是似懂非懂,平日裏聽過幾句背面話,記住了,知道是不好的事氣得發抖,拳頭一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見得雙方劍拔弩張,曼德雷爾郡的小貴族們立馬分成了兩派,支持實權派科德家族的和支持曆史悠久古老的哈瑞德家族的,受父母的影響,他們已然形成了圈子,雖然這些小貴族們還不明白其中的利益關系。記得即将開始的火舞式,誰都不敢先動人,然而你一言我一語地吵,沒有監管的車廂内充斥着硝煙味的争吵。
“雷奧,你說他們要吵到什麽時候?”車廂的另一角,與另一邊的“熱鬧”天然地隔離出一小塊,啃着蘿蔔餅的佩格·拉得和抱着鐵桶吐個不停的雷奧自成一圈。私底下,他們被其他人稱作“野孩”,暴力的子爵千金和偏遠小鎮上的雜牌男爵之子,佩格和雷奧受到了曼德雷爾郡主流貴族們的排斥。
“不知道……嘔!我……嘔!嘔!我隻想知道我們什麽時候會到神殿?”
“大概還有一個小時?雷奧你需要來點蘿蔔餅嗎?”佩格從裙子袋子裏掏出了另一隻蘿蔔餅。
“佩格!我希望你還記得你是個女孩,”因爲暈車雷奧的臉色蒼白一片,透明得仿若能看到血管,淺金色微帶獅子卷的頭發聽話地伏在腦袋上,一雙湛藍的清澈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佩格:“你不該把蘿蔔餅放在裙子裏邊。”
雷奧很漂亮,佩格·拉得明白這個事實,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她覺得他腦子有點問題。
“你應該像個大小姐一樣,穿着華麗的衣服,優雅地……嘔!嘔!”雷奧的話結束于一陣颠簸,颠簸過後抱着鐵桶他吐個不停。他萬萬沒想到他會有暈車這個屬性,明明騎在“小白兔”身上都不曾覺得恐懼,“小白兔”的速度可比馬車快多了。
佩格一點都都不明白雷奧口中的“大小姐養成”是什麽意思,她懶得去想,看看吐得天昏地暗的雷奧,她默默地将蘿蔔餅遞了過去:“我想你需要這個。”
“不,我一點兒都……”無視雷奧的拒絕,佩格将蘿蔔餅塞進了雷奧的嘴裏,因爲從來沒聽明白過,佩格習慣性地略過雷奧的話,她隻是很平常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自覺是爲朋友好,無視了對方的意願,天生神力的佩格将整個餅塞進了雷奧嘴裏,捂上了他的嘴,直到雷奧被憋得翻白眼。
雷奧心裏苦,作爲一名穿越者他覺得自己太憋屈,他一點兒都不明白爲什麽事情的發展總和他想的不一樣。在來到曼德爾城之前,雷奧堅信自己會是霸氣側漏美女環繞,一開始确實是,迷惑于他那漂亮臉蛋,幾個貴族小女孩紛紛朝他伸出了友好之手,可是很快,形象破滅于暈車中。接着是佩格·拉得的出現,雷奧默默地在心底爲她加上一個前綴:健壯如牛的佩格·拉得。
作爲利奧波德男爵家的小兒子,初出現在曼德雷爾郡的社交場上雷奧頗受矚目。有着引人注目的外形與優雅的舉止,雷奧哈德·利奧波德簡直不像是偏遠小鎮上的小貴族,對于這樣的孩子,熱衷于表面功夫的貴族們很願意給個笑臉,反正不費什麽勁不是嗎?掩下眼底的輕蔑與嘲笑,一聲溫和又疏離的問好,暗暗地将這孩子列入自家兒子的跟班列表,貴族們很會盤算。
雷奧很熱衷于受稱贊,佩格無法理解。她總是将貴族們稱作“豬狗”,初出現在社交場上的佩格顯得格格不入,在幾次口角沖突後她甚至打飛了某家的少爺和他的奴仆們,場面很是精彩,天生神力的佩格掄起了某家作死的少爺将他甩上了天。該慶幸的是,科德家的騎士救下了被掄上天的可憐蛋,不過自此之後,佩格四周空蕩三裏。
“嗨,佩格,你要一起去嗎?”隻有雷奧不一樣,仿佛是毫不在意佩格做過的事,他一如既往地給予她燦爛的笑臉。佩格不會考慮複雜的事,崇尚力量的她更喜歡簡單粗暴的作風,感受到了雷奧散發的好意,佩格在心底承認他是朋友一号,雖然她覺得朋友一号有點蠢有點弱。
“我是個魔法天才,”在登上去神殿的馬車前,朋友一号如此宣布,如此堅定又高調,引得周邊的貴族們暗暗嗤笑。
看着朋友一号對其他人的嘲笑與疏遠毫無自覺甚至自我感覺良好的樣子,佩格默默地啃她的蘿蔔餅。天生神力的同時也是大飯桶,餐桌上少而又少精而又精的食物根本就無法填飽自己的肚子,自從來到曼德爾城後,佩格總是自帶幹糧,這般行爲總是遭到貴族小姐們的嫌棄,然而佩格毫不在意。作爲黑森林邊界鎮守者的女兒,她很小就知道力量的重要性。有食物等于有力量,七歲的佩格的認知公式隻有這麽簡單。
舉行火舞式的神殿位于山上,一千零九十九級台階,需要靠自己登上去。在那個神決定了一切的時代,一千零九十九級台階用來考驗信徒們的信仰與忠心,而在如今,用來宣揚貴族們的誠意與善良。作爲領地統治者的貴族們在神殿之前作着秀向人們宣揚着他們的心意。
科德家的馬車停在了山腳下。這裏無法使用特權,即便是貴族也隻能用雙腳攀登。
先下車的是作爲主人的利比·科德,看見四周蜂擁在一起的平民們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第二個下車的是哈瑞德少爺,下車後他伸出手接應自個兒的雙胞胎姐姐。即便如今貴族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然而隐形的階級依舊存在,即使是在貴族勢力曾遭到大清洗的曼德雷爾郡,失去實權的哈瑞德家族依舊受人尊敬。哈瑞德之後,其他的小貴族們陸續地下了馬車,最後才是佩格與雷奧。
三年前剛從玫瑰騎士晉升爲子爵,卡特·拉得在曼德雷爾郡是個特異的存在。黑森林守軍的領軍,直屬于皇帝,名爲貴族實則和養尊處優的貴族們處于不同系統,在當今那位敏感又猜疑的皇帝陛下統治下。沒有人會腦殘地去和他打好關系,軍隊是皇帝陛下的逆鱗,阿爾法公爵前車之鑒,沒有人想嘗試做第二隻小白鼠。
佩格的受冷落是必然,早在祭典開始之前,一群小貴族們就接受了家長們的耳提面命,遠離佩格·拉得,當然,她的粗暴作風是雪上加霜。讓佩格覺得幸運的是,有這麽一個蠢貨存在,偏僻的小鎮男爵家兒子,不懂政治更不關心政治,雷奧更在意的是他預定中的主角光環。
偷偷地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古老戒指,面對山頂上的神殿雷奧露出了一個志得意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