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司岄正哼着小曲兒在小路上掃雪,忽然間同事甲悄沒聲兒地到了她身後,擡手便是一巴掌:“掌櫃的找你!”
“我去!”司岄受了大驚,怒而轉身:“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嗎!”
“兇什麽,是好事兒。”同事甲看她的眼神一臉豔羨。
“好事兒你能揍我?”司岄拄着掃帚,一臉不信。
“真的,總之你去了就知道了,掌櫃的在大堂等你。”
同事甲說完便一溜煙跑了,司岄扛着掃帚,晃晃悠悠向大堂走去。既然老闆傳喚,又焉有不去之理?
“什麽?要我當夥計總管?”聽掌櫃的說完,司岄掏了掏耳朵,直以爲自己聽錯了。試用期還得一個月呢,她這啥也沒幹,一天就升職了?
“是的,東廂房的客人今兒早上點名誇你,說你對待客人細心周到,應對突發問題進退有據,所謂氣不素養,臨事惶遽,可見你個人素養極高。鑒于你昨日的優異表現,我決定正式甄用你爲本店的夥計總管,月錢,四兩五錢!”
“……謝掌櫃的。”司岄心情複雜,琢磨着升職總算是件好事,雖說自己聽了這一通誇仍然有點懵逼,這個人真的是在說她嗎?
“這位客人來頭可不小,口味也是刁鑽的很,咱這店裏上上下下就沒有一個夥計能把她伺候好了,這下可好,全靠你了,哈哈,全靠你了。”掌櫃的一副如釋重負的嘴臉,像是一個賊貴的燙手山芋終于抛了出去,對方還穩穩得替他接住了。
“靠人不如靠己啊老闆,”司岄在内心翻了個大白眼,“您這店裏燒菜沒鹽的問題再不解決了,我再怎麽細心周到,進退有據,這位大客戶也要造反的啊。”
掌櫃的笑道:“放心,放心,鎮上來了消息,新的鹽今日就會送到。”
“不是鹽池出問題了嗎?這麽快就有新鹽運來了?”古代的辦事效率也蠻高的嘛。
“那是官鹽,這不是……”掌櫃的壓低了聲音,一副我隻告訴你的悄悄樣兒:“這不是,還有私鹽麽。”
“什麽?私鹽不是犯法的嗎?!”雖然對于你們這個世界我一竅不通,可穿來之前電視劇我可沒少看啊,司岄吓了一跳:“你别逗我,這鹽……沒問題吧?”
掌櫃的道:“這可是官家親自運來的,咱們老百姓隻管吃,不管别的。”
“哦哦。”原來是政府出面借鹽啊,跟國債一個道理,那她就放心了,可别她剛找見工作還升了職,轉眼就因購買私鹽犯法整個公司被一鍋端,搞不好她這個夥計總管還得背鍋二進宮,那就虧大了。
好話說了一通,掌櫃的總算切入重點了:“對了,從今兒起你特别負責東廂房那位貴客的一應所需,她有什麽要求,你都得盡量滿足了。”
“什麽?”說好的夥計總管呢?搞半天是鑽石vip一對一客服?還是貼身伺候的那種?司岄略有不滿,忍不住道:“這位客人到底什麽來頭啊?”
掌櫃的摸摸胡子,道:“什麽來頭我也說不好,不過,上回咱們店裏出了那種事,到現在兇手都沒落案,官府來人排查,攪得我生意都做不成,還得伺候那一大幫子官差吃吃喝喝,你以爲是誰打發他們走的?”
“是……那個客人?”司岄愣了愣,不禁想到自己被抓去蹲大牢的事兒了,還以爲他們是另外有了兇手的嫌疑人選呢,原來……自己真的是純靠走後門出來的麽?
“可不是嗎?”掌櫃的正要說話,忽地簾子打起,一名黃衫女子快步走了出來,他一邊堆了笑臉招呼:“這麽早,姑娘這是要去哪兒啊?”一邊快速對司岄交代:“這是那位貴客的随身丫頭,快去打個招呼。”
“……這麽早,姑娘這是要去哪兒啊?”話一出口,不光老掌櫃臉色一垮,司岄自己也略有尴尬,捂嘴清咳了一聲。
莳蘿停住腳步,看了看櫃台旁站着的兩位,又着意多看了司岄一眼,方道:“喂,你過來。”
“我?”司岄指了指自己,在老掌櫃和莳蘿都一副“不是你是誰”的表情之後,她不甚情願地走上前去。“姑娘有什麽吩咐?”
“我家姑娘說你前日煮的粥味道不錯,要你今日再送一碗過去。”
“……哦。”萬沒想到自己随手煮的稀粥居然得到如此殊榮,司岄内心十分複雜。
“不過豬肉就不要再做了,我家姑娘不愛吃。換成牛肉吧。”莳蘿道。
嘿?還能這樣的。司岄微覺好笑,好吧好吧,你是客人你最大。“好的。”她痛快應承。
“我有要事需離開兩日,這兩日,你便負責照顧我家姑娘飲食起居,萬萬不可怠慢。”
“可以。”
莳蘿交代完便即匆匆離去,顯是行色匆匆。司岄看着她的背影,一時心底慨然,道:“瞧這小姑娘利利索索的樣兒,主子應該也不是難伺候的人啊,怎麽你們就這麽怕她呢?”
老掌櫃正翹着小指在給一位客人沽酒,聞言手一抖,酒勺便歪了,酒水潑灑出來,濺了客人一手。
“喂,酒灑了!”客人不悅叫道。
“對不住對不住,來,多給你一勺。”老掌櫃笑嘻嘻地說。打發走了客人,他這才轉向司岄:“看見沒?”
司岄一怔:“什麽?”
“尋常客人好似這般,一句言語便打發了。可那位客人……啧啧。”老掌櫃話中有話,“年輕人,我看好你,你一定可以的。”
“……”不就是一個……略有些身份背景,性子傲了點的女客人嗎,至于嗎……
“馬不伏枥不可以趨道,年輕人多吃點苦,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
“好好做,做得好了,月錢還有的加。”
“……沒問題。”打蛇要打七寸,老掌櫃說到了重點,司岄立刻拍胸應承,轉身便去了廚房。不就是牛肉粥嗎?換湯不換藥的事兒,誰還不會啊?
不多時,一鍋熱騰騰香氣撲鼻的牛肉粥赫然出鍋。本着有好事兒也不能忘了自己人的心,司岄自然還是一式兩碗,這次先記着給雲卿梧送了過去,以免再如上次一般耽擱了。
一推開房門,人便愣住了。“卿梧,你這是……”
雲卿梧正坐在一側窗下,靜靜地看着飛岚收拾行裝。木窗開了半扇,層層微光透過細緻的花紋向屋裏投來漂浮的光影,落于她溫柔恬淡的眉間。聞聲,她微微轉過臉來,神情中卻沒有往日的平和與安然,一絲淺淺輕愁,膠着眼底,彌久未散。
那落落憂愁看得司岄忽然間緊張了起來,放下粥便問道:“發生什麽事了?你……你要走了?”喉間似堵着一口氣,咽不下,又吐不出,很是憋得慌。她是她來到這個世界裏的第一個朋友,唯一的朋友,所以,她就要失去她了嗎?呼……又要變成一個人了呢。
“嗯……沒什麽的。”雲卿梧輕聲說,端在身前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撚住了腰間垂系的絲縧。
從心理學來分析,這個小動作很明顯象征了人心的不安。司岄頓感不快,心想,你都這麽明顯地在打包行李了,還睜着眼睛說瞎話,當我傻的麽?看着飛岚一聲不吭埋頭隻是收拾,她心中惶急,感覺似有一肚子話要說,卻又無從出口,又覺得自己拿對方當好朋友,顯然對方卻并不是這樣看待的,否則怎麽會要走也不跟自己打聲招呼,悄悄地就收拾行李了呢?于是自尊發作,也賭氣不問了,轉身開門便走。
“阿岄。”
才踏出一步,雲卿梧卻喚她了。她一怔,也不轉身:“幹嗎?”
飛岚想要開口,卻被雲卿梧擺擺手打斷了。“飛岚,你先出去。”
“是,小姐。”
眼見飛岚從自己身旁出去,又關上房門,司岄後退一步,仍是倔強不言。
“阿岄,你别誤會。”雲卿梧沉吟着,半晌,卻也隻是說出這短短一句毫無誠意的解釋。
司岄頓覺心冷,淡淡道:“我沒誤會。”
“不是你想的那樣。”雲卿梧又道。見她仍是沒有回轉之意,她歎了口氣,“阿岄,你是要我餓着肚子和你解釋麽?”這次聲音軟了幾分,頗是楚楚可憐。
“不是給你粥了麽?”話一出口,司岄便懊惱不已,臉色更黑了三分,啧,裝可憐,裝可憐對我才沒有用呢!
沉默,仿佛凍結空氣的沉默,霎時間在兩人間彌散開來。雲卿梧本便喜靜,這沉默于她而言或許算不得什麽,可司岄卻不行了,她雖不是話唠,卻是最怕冷場,若遇到實在交流不下去的,比如淳琪那種,她多是扭頭就走,可眼下……
“阿岄……”不知過了多久,雲卿梧終于再次開口,這次不光聲音軟糯,語氣中更是透着隐隐的委屈與不安。
“……”司岄抿抿唇,平複了下情緒,這才轉過身來,擠出一絲笑意:“快趁熱喝了吧,一會兒粥要涼了。”頓了頓,仿佛是自我安慰,又許是看出雲卿梧并不是真想要解釋的樣子,她自嘲地笑了笑:“而且,我真沒誤會什麽啊,這客棧終究不是長待的地方,你早就跟我說過的。”
雲卿梧靜靜地看着她,眼神中似有些擔憂之意,被她看得渾身難受,司岄又道:“沒什麽的,我都明白,這天下哪兒有不散的宴席啊。沒事,真的。”
“看你,這是沒事的樣子麽?”雲卿梧歎了口氣,上前幾步,伸手拉住她手。
司岄隻覺渾身一震,剛還憋了一肚子氣,俨然就要沖到了一個臨界點,此刻被她這樣軟綿綿的眼神看着,又這麽拉住她手,宛如做錯事的妹妹在央着姐姐消氣一般,她哪裏還能生出氣來?少不得被她拉着又回了房裏,坐下,眼睜睜看着對方若無其事地拿起瓷勺,喝起粥來了。
“咦,和昨天的味道不一樣了呢,不過,阿岄做的粥都是一樣好喝。”
聽着對方溫溫軟軟又誠意十足的誇贊,司岄哼了一聲,這下臭臉也擺不住了,下意識便道:“别光喝粥啊,牛肉多吃點。”
“好啊。”雲卿梧莞爾一笑,喝了小口粥,忽地問道:“你吃過了嗎?”
“我哪有空,這不剛炖好粥就給你送來了,等下還得給那邊客人也送一碗去。”司岄道。
聽了這句話,雲卿梧檀口微張,卻是咬着那小小的白玉瓷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怎麽了?”
見她被自己看得說話都結巴了,雲卿梧忍俊不禁,笑道:“怎麽今天先給我送了?”
“這不是那邊的客人比較事兒,怕又給你粥放涼了啊。”
“比較……事兒?什麽意思?”她眨眨眼,當真是有不懂的立刻就問,絕對的好學生。
“就是比較麻煩,難伺候。”司岄簡單粗暴地解釋了。
“這樣啊。”雲卿梧沒再多說,垂下眼眉,繼續喝起粥來。
這表情,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啊?司岄有點糊塗,再一打量,看着對方眼底隐隐藏着的笑意,忽地從内而外湧出一股羞惱來。等等?這畫風不對啊?她在生氣啊!她憑什麽生着氣還要留在這裏看她喝自己辛苦熬出來的粥,憑什麽?
“哼。你慢慢喝,我走了。”說走就走,托盤也一起拿走,還有碗——算了,碗等下來收。
雲卿梧笑而不語。
司岄走到門口,忽地想到了什麽,蓦地轉過身來,壞笑一聲:“卿梧,你破功了。”
雲卿梧沒有應聲,隻以眼神相詢。
司岄嘿嘿一笑:“說好的食不言呢?你剛才言了幾句了?”
雲卿梧一怔,須臾,一絲淡粉浮上臉頰。
司岄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卿梧,你……哈哈,你太可愛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