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皇上來了科爾沁”
聽到這句話,心中莫名泛起波瀾,一股滋味自心上流出,說不清是什麽“帶我去見他”本想推辭,一句話卻毫無預警地脫口而出。
菱花木門被人推開,我擡首看去,來人頭戴銀冠,一雙黝黑的明眸,清澈如水,瞳中折射着曜曜流光,閃着奪目光芒。白衣翩翩,淡雅如風。手執紙扇,嘴角含着一絲微笑,暖如春風。
竟有一霎那的失神,幾個月不見這張臉,看着如此熟悉,原來,從不曾忘記,心中滿是欲說還休之感,幾行清淚沿着眼角緩緩滑落。
“青兒,你怎麽了?”直到他關切的身音傳入耳畔,才猛然回神,哪知卻直視着他深如潭水的眸,從中看到隐隐的心疼。
“不知皇上駕臨,民女有失遠迎,請皇上恕罪”
他與我近在咫尺,見我突然下跪,眼中閃過一抹錯愕,嘴角溫暖的笑有些僵硬,如一道僵硬松弛的紋路,凝固在唇邊。
久久不聞答複。此時房中隻有我們二人,周圍的氣氛變得尴尬,我歎氣,笑道:“從前的九阿哥現在已經是皇上,貴爲九五至尊,臣女豈敢忘了禮數?”良久,才聽他回以深歎一聲“怎麽連你也變成奉承之人?看來,人人都是如此的了”
語氣深深的無奈與清明,阿谀奉承,想不到他會對我用這個詞,心底沒來由湧出一股酸澀,苦澀難言,苦笑一聲,幽幽道“福臨,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
我的反問讓他有些猶豫,似乎沒有料到,如深潭般的眸子深深凝望着我,神色歉然,“對不起”良久,這三個從他嘴裏蹦出來,格外認真。
心中酸澀未減,我低聲問“沒想到啊,福臨,居然連我都不信了”含着絲絲哽咽,藏不住哭音,那已經不是我原本的聲音。
“你還好嗎?”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已經失去往常的語調。“你怎麽來了?”迅速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又對他爲何突然出現感到奇怪,再出聲時,早已掩藏住最深的情緒,毫無波瀾。
“京城呆久了,便出來走走,随便來看看你”
随便來看看你?我不禁覺得好笑,從京城來科爾沁最快也要五天五夜,要是慢一點還得六七天,随便?這個詞用得真牽強。
心中愁喜交加,已經猜到他來的目的,皇室每年都舉行一次秋獵,由皇帝帶頭,貝勒以上的官員貴族們全部參加,隻不過由于皇帝年幼,就由将軍帶隊。“我可以跟着去嗎?”我半開玩笑着問他。
“不行”他果然一口回絕“這是秋獵,就是皇帝也隻能攜妃嫔同往,頓了一會,又繼續道:“你又不是妃嫔,所以不行”說到後半句時,語氣變得很認真,沒有往常的随意,倒是深思熟慮才說的
瞳中的光芒異常奪目,讓人不敢直視,他的意思是要封我爲妃?今天是愚人節麽?他今天真的不同,像變了一個人,輕輕偏過頭去,過濾掉這句話,故作輕松地笑笑:“那你自己去吧,小心點就好”像是在說着與自己無關的事,如此平靜,連我也想不到可以對他如此冷淡的回應。
卻有不詳的預感,怕他出事,待回過神來,那抹白色身影早已在視線裏消失,一陣恍惚,未來得及多想便騎着馬追了出去。
騎着馬如一陣風吹過,身旁的景物一閃而過,涼風習習吹着垂肩的發絲,我卻感覺很冷,起了一個個寒栗。
以前很小的時候也騎過一次馬,隻是想體驗那種感覺,雖然速度很慢,卻是很害怕,一顆心懸在半空中沒個着落,但今天的手好像已經不受我的控制了,馬鞭一下一下落在馬背上,心裏不安加劇,馬不停蹄,飛馳着,直到那抹白色身影闖入我的視線中,清晰異常。
我沒有出聲喊他,隻是減緩速度,靜靜地跟在他身後,走的是一條坑坑窪窪的小路,泥濘和水混在一起,形成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小坑,馬隻能一步步走,其實旁邊就是一片大草原,比小路順很多,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些将軍欺他年幼,故意讓他走慢路,大隊兵馬在草原上馳騁,他已經落後好多了,卻不敢吱聲,絲毫沒有身爲王者那種高傲不可一世的氣焰。
我将目光投向旁邊,無意間看見席納布拉起弓箭,瞄準前方。因爲速度太快,在眼中隻有一個極速的光影飛過準确無誤地射向不遠處的明黃色盔甲,不偏不倚。
不好!一個念頭瞬間沖入腦海,而我離福臨的馬還有幾十米的距離,已經沒有時間阻止,隻得急急喊了聲“小心!”
心下有不祥的預感,但此時無計可施,看着這驚險的一幕,一顆心不安且焦急,轟隆隆席卷而來,大腦有刹那短路,下意識偏過頭去,不忍看見想象中的一幕。
他意識到有危險逼近,立刻偏了道,那支箭最後狠狠落在地上,箭頭因爲射出人用力過度加上受到極大的沖力而被震斷。我騎馬跟上去,一個近身侍臣拾起那支斷箭,遞給福臨,福臨似乎沒有意識到今天會發生這麽危險的事,而且還險些要了他性命。一張臉慘白如紙,驚慌未定。
“這支箭是誰射的,竟沖撞龍體,快抓起來”能将箭頭震斷,射箭人精通騎射,而且武功高強
吳良輔是乾清宮主管太監,這次秋獵随侍在皇帝身邊,見狀忙下馬接過那支斷箭,仔細查看了一會兒,朝福臨作揖回禀道:“啓禀萬歲爺,此箭頭的尾部系着黃色羽毛,照奴才看,應是屬于正黃旗的。”此言一出,在場人人噤若寒蟬,這兩黃旗和兩白旗本是皇帝親自帶領的禦林軍,駐在皇宮内院,攝政王多爾衮以皇帝年幼,故而親自率領,以随時保護聖體爲由跟着秋獵。斷箭是屬于正黃旗的,言下之意直指攝政王密謀弑君。皇帝一下子出了這麽大的事,後面的随行軍隊連忙追了上來,紛紛請罪道:“皇上,微臣護駕來遲,請吾皇恕罪”但無人請求追查此事,他們都明白,攝政王的權勢不容蔑視,誰敢在背後說多爾衮一句不是呢?恨不得将家裏的好東西都送到王府去,爲博攝政王一笑,巴巴拿熱臉貼着人家的冷屁股,盼着加官進爵呢。
頓時,請安聲、請罪聲一波一波響起,充斥着耳朵。
人群中有人道:“皇上,這支箭是微臣射的”語氣淡漠,像是說着一件漠不關己的事。我轉眼看去,此人身着一身白色盔甲,濃眉劍目,咋一看覺着英氣逼人,可想到他的所作所爲,幾乎令福臨慘死野外,一陣厭惡湧起。擡首看向福臨,面色青白不定,表情僵硬至極,現在發生這件事,因爲多爾衮,他便要忍了,當然不甘心,可他不敢作出處罰。“剛才微臣看見一隻花鹿,想也沒想就射出去了,沒想到讓皇上受驚,微臣真是該死,請吾皇恕罪”語氣依舊如此,毫無畏懼,對上福臨的眸子,波瀾不興。
福臨側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靜靜地道:“既然将軍無意冒犯,朕豈有怪罪之禮,隻是日後務必小心”
那将軍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不該說是臨危不懼,反倒是好像早就知情,知道福臨不敢罰他。他那種嚣張跋扈的氣焰顯露無疑,‘保護聖上’隻是做做樣子,絲毫不把福臨放在眼裏。
心頭一股怒火毫無節制地湧出,終于爆發,抽出馬鞭向那身着銀白色盔甲,手持弓箭的将軍抽去,“刷”一鞭子下來,瞪了那将軍一眼,一條深深的紅痕在臉上非常明顯,裏面不斷有血液溢出,看到他痛苦的表情“你。。。。。竟敢打我!”他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出鞭,痛得呲牙咧嘴,面部有些扭曲,我那鞭子的力度不小。
我微笑道:“攝政王既然安排将軍随行保護皇上安全,将軍就要用心做好,負起責任來,若今日真因爲将軍這一箭而傷了皇上聖體,将軍如何擔待得起?皇上雖說待将軍如長輩,尊重信任,出了這樣的事兒還不忍責罰将軍,可孟古青覺得規矩不得不立,否則日後朝臣有例可循,可如何是好?”
心中怒火釋然,感覺到快意,福臨看了我一眼,目中閃過一抹謝意。
“孟古青愚鈍,有個問題想請教将軍,還望将軍賜教”我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對上他那雙充滿怒氣的雙眸。
不待他回答,我又繼續道:“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萬一皇上有個三長兩短,江山怎麽辦,誰來擔當大任?攝政王?終究名不正言不順,難不成是将軍麽?還要加上一個弑君的罪名,将軍可擔當得起?”
他的神色變得很複雜,眸中水火交融,看不清喜怒。
“郡主教訓的是,令我茅塞頓開”他恨恨道,眸中隐有不甘,向我拱手爲禮。
“今天跟将軍說這番話,是想讓将軍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到底在哪裏,不要異想天開、妄自尊大,無意冒犯将軍,請将軍不要見怪。”
我又跳下馬,朝着福臨行了跪拜禮,道:“臣女孟古青。方才不顧皇上旨意,擅自抽打将軍,李代桃僵,孟古青隻是不能亂了規矩,還請皇上降罪。”剛才的動作确實是我沖動了,福臨不能懲罰席納布,而我卻任意打了他一鞭,福臨在衆臣的面前下不來台,難免要象征性地小懲大誡一下。
“既然青兒是無意的,那就算了吧”福臨笑道,算是給了他一個台階下,緩解了緊張的氣氛。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立在長廊響榭處,看着天邊雲卷雲舒,感知到身後少年的腳步,我心下了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你今天明明很想罰他,爲何不說?”
“你不知道就不要問了”語氣中含着絲絲溫怒,打斷了我的問話。
“你爲何會怕他們?”猶豫再三,終于問出心裏的疑惑,卻已猜到幾分
“我何時怕過他們?”他厲聲喝斷,繼而悠悠低聲反問“朕貴爲天子,何故會怕臣子?”似在自問自答。
“我還不清楚你,有個什麽事自己藏在心裏,自己擔着,你不說也好,我替你說”
将目光投放至草原深處,淡然開口“多爾衮擁立新帝有功,權傾朝野,朝堂上大多是他的黨羽,你封他爲‘叔父攝政王’或許是爲了感恩,但是,若是再加封‘皇父攝政王’絕對是爲了穩住他”說到這裏時,他看了我一眼眸光清幽明亮,似初見時那般,對着他的瞳裏面映着我的眼睛,我竟看到了若隐若現的晶瑩,光芒似乎被水洗去不少,裏面的我逐漸模糊,一行清淚在他眼中落下,勾勒出好看的輪廓,我知道,他哭了,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淚。
“男兒流血不流淚,你哭什麽?男孩子就該堅強”拿出随身帶的絲帕替他擦幹,那條帕子上繡着一朵盛開的海棠花,随風招展,幾隻蝴蝶自其間翩然起舞,似乎能聞到一陣清香,讓人心曠神怡。這是當初他送給我的帕子,繡這副海棠時他說我下針的地方偏了,他又重繡一幅,後來又把它送給我,我就一直把它随身帶着,
我正準備将手收回,他卻将我的手牢牢按住,對于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我意想不到,想收回手,他卻加大力度,絲毫不放松,我不解其意,茫然地望向他,他似乎也認識到自己的唐突,“對不起”
我将目光投向他眸中最深處,看到渴望與認真交織的複雜神色,從未見過一個人神色如此複雜,這份複雜不屬于他的年齡。
“你願意幫我嗎?”他小心翼翼地征求我的意見,生怕我不同意。
“怎麽幫你?能幫得上的話我會幫的”我不假思索答道,幾乎脫口而出。
接下來的時光靜止,陷入安靜中。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看着眼前之景,但卻無心觀賞。
“入宮幫我,可以嗎?”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聲音與微涼的風混合在一起,輕柔地吹進耳中,之前根本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始料未及,一時怔忡,那些字眼一個個生生梗在喉中。
這兩年在科爾沁聽到的朝廷的奏報大多關于多爾衮。順治五年三月,貝子吞齊、尚善、吞齊格、公紮喀納、富喇塔、努賽等人聯名上書,揭發濟爾哈朗的六大罪狀,罪狀多而重,多爾衮令濟爾哈朗及受牽連的一衆人等當面對質,最後判了死刑,多爾衮辟除了最大的政敵,開始獨掌朝政。
處理完鄭親王案的第三天,元月六日,突然下令将豪格逮捕,投入監獄。根本原因還是當初争位結怨已久,加之揭發濟爾哈朗的罪行之中有一條便是擁立肅親王豪格爲君,以謀逆意圖篡位爲罪論處。
五月二十三日,禮部拟出攝政王稱号及儀注規則“凡往來文書,奏章,皆書皇叔父攝政王”出入行天子儀仗,攝政王要去什麽地方“列班跪送”待他回到王府,命諸王貝勒退下才得退下,貝勒以下,要送到王府門口才能退下,比皇帝還尊貴,就像當了太上皇一般,說是功績卓著,應比如周公,倘若周公在世,怕也自歎不如呢。
多爾衮想做清代的“周公”所以才顧忌與他原同級别的親王爵的太祖之子,他們各具勢力;太宗的兒子也已經成長起來,以豪格爲代表,年輕力壯,開始與他分庭抗禮,強者如林,都是制約多爾衮攝政的力量,順治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給多爾衮加上‘皇父’字樣。使多爾衮名正言順地居于太上皇的地位。多爾衮名爲攝政,實際待遇與皇帝已無二緻,隻是在表面上,沒坐上皇帝的椅子罷了。
在這種情況下,福臨作爲一個真正的少年天子,太宗一脈相承,手中并無多大勢力,在宮中處處受多爾衮的控制,不得自由,其中的艱難與辛酸可以想見,也難爲他小小年紀,就卷入殘酷的宮廷戰争中去,于他而言,無論是豪格,還是多爾衮,抑或濟爾哈朗坐上皇帝寶座,都與他無關。可這是命運,多爾衮适時把他推出來,君臨天下,實則做他的木偶人,好讓他執掌朝政的一個關節而已,毫無用處。伸手将他抱在懷中,心中被滿滿的憐惜填滿,他還那麽年輕,像剛剛升起的朝陽,那麽多夢想,他可以以自己的方式帶領着自己的國家走向昌盛,如今卻要被人控制,枉擔負天子虛名,朝臣大多隻識得攝政王而不知有皇上。想到他在宮裏的日子并不好過,一時心中酸澀,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他。隻能以此默默表示關心。
“哎呀,你不要怕無聊嘛,我會陪着你的”他見我久久不應,焦急道。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以緻我不知如何回複。其實是想進宮的,哪怕隻是在他受委屈,暗自郁郁的時候說個笑話逗他笑起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能幫他一絲半毫就行。可若我進宮,不是會重蹈曆史覆轍,最後還會落得如廢後靜妃一般的下場。看着他依舊喋喋不休地說着假若我入宮,他會對我怎樣怎樣的好,皇後母儀天下的氣場有多浩大,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多麽威風。。。。。。眼中一如過往,那時我與他同坐轎辇,跟着還是莊妃的太後與蘇茉兒去盛京觐見皇帝,他說要娶我做九福晉,眼中也是那麽真實的無奈與真誠。
“席納布是多爾衮的親信大臣,萬一他去多爾衮那說幾句話,我就麻煩了”他将目光轉向我,深沉潋滟
“如今朝上大半是多爾衮的黨羽,皇權被架空,我這隻是個空殼,皇帝名号有名無實,真正掌控政權的是多爾衮,我也不過是他手中的娃娃,隻是個傀儡而已!”說到這裏時,他很激動,要将這些日子受的哭屈與抑郁在此時一吐爲快,現在他需要的是有人陪他說話、聽他傾訴而已,那好吧,我陪陪他,能将心中之苦說出,也是一種釋然,總會好受一點。“他們一口唾沫就能把我淹死,現在我都不知道還能相信誰,你進宮陪我說說話不可以嗎?”低沉的哭泣,眼淚又是無可抑制湧出,看到他這樣,我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用那張絲帕替他把眼淚抹去,看着他那雙充滿渴求的眼睛,心裏被人一撞,一沖動出口就答應了。
晚上,側首倚在榻上,窗外月光冷寂憂傷,顯得格外凄涼。也不知福臨現在怎麽樣了,突然好想他,再過些時候,我就該進宮了,從此成爲母儀天下的皇後,然後再受着他的白眼和永無休止的嘲諷,等着他把對多爾衮的怨恨發洩在我身上。
自從我莫名其妙來到這裏,事情一波一波接然而至,沒有消停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接下來,還有個更大的火坑等着我,無可避免。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隻能随機應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