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京城那邊傳來消息,豫親王多铎、鄭親王濟爾哈朗等人向皇上請旨加封叔父攝政王爲‘皇父攝政王’。”科爾沁是大清的盟友,當今太後又是吳克善的妹妹,每隔半個月便會有書信寄來,告知親王朝廷裏發生的事,若是緊急情況,便命人快馬加鞭送來,從不間斷,一轉眼又過了十多天,今天早上我命清秋去吳克善那裏打聽,她急急地回來禀告。
多爾衮是大清入關的肱骨之臣,且爲皇上登基立下絕世之功,早在最初,太後便封他爲攝政王,代天理政,一直到福臨成親親政,倒也不至于稱爲‘皇父’吧?這樣一來,多爾衮便躍居太上皇之位,況且順治一向與他不合,但多爾衮功高蓋主,爲了顔面他是必須順着大流的。而太後和皇上的關系,也會因此惡化降至冰點。
“皇上的旨意下來了嗎?”我放下繡針,端着杯子飲了一口茶。福臨最讨厭受人控制,他如今一定不好受,可惜我現在不能去京城看他,哪怕慰藉一下也是好的。
“格格,皇上與格格一向親厚,格格說些什麽,或許他會聽的。”清秋在一旁出主意道“不如寫封信寄去京城,或者格格去一趟。”
“我何嘗不知這樣最好不過,可我沒有理由離開科爾沁。爲今之計,我修書一封寄給太後,勸她出面”我歎一聲,緩慢地說出想法。就算太後和多爾衮私交甚深,她到底是太後,皇上的親額娘,我不相信當多爾衮和福臨發生沖突,她就忍心不顧自己兒子的利益。
清秋應了個是,退後兩步,走入裏間準備筆墨。太後總不能不顧母子之情而幫助外人吧。我印象裏的莊妃,是個有手段、思想變通的人,她做事也不是如曆史上所說那麽不顧一切,第一次見到她,就看出她是個明事理,做事有分寸,知道收斂。她是心疼福臨的,縱然她不說,可争執時見她眼中模糊一片,其中流露出的絕望并非是假的。
清秋在一邊爲我磨墨。想着書信用詞。姑姑,自去年省親相見,久久挂念。别來無恙。天潢貴胄,定然鳳體祥康。聞京城中攝政王被稱爲‘皇父’。侄女以爲此事大有不妥。太後乃是先帝妃嫔,新帝生母,若黎民百姓知曉就中情由,恐爲笑談,有損國體;且大清立國之初,根基未穩,現今四地群雄割據,狼煙遍地,實不宜落下口實。自先帝崩逝,諸王請立九阿哥爲君,改元順治,睿親王爲先帝之弟,福臨之叔父,代天理政,權傾朝野。本在情理之中,可自古防人之心不可無,太後自當盡力扶持皇上,孟古青思及漢朝王氏之亂,心有餘悸。望太後以國體爲重,勿釀改朝篡位之禍,特奉信至此,伏請鑒納。
“清秋,找人快馬加鞭入宮,叮囑他,一定親手交給太後。”萬一讓多爾衮的人截了下來,京中怕是要大亂了。
夜晚我實在睡不着,便一個人出來走走,現已夜半三更。
一輪半月懸挂在夜空,傾灑着清冷幽寂的淡光,凄清而蒼涼。一股寒氣自腳底升上來,本來衣着單薄我不禁哆嗦,緩緩走到樹下,伸手撫摸着樹幹上粗糙的樹皮,一個個樹輪是時間的傑作,用一分一秒雕刻而成。記憶瞬間閃現。
去年,也是在一個清風朗月的夜晚,我呆呆望着窗外那輪高懸的明月出神,也是失眠,不知在想什麽,後來在那絲帕上繡了一首詩,把它送給福臨。如今回想起來,恍如昨昔。
“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突然記起蘇轼的《記承天寺夜遊》裏的幾句,也虧得他有這樣的閑情逸志,看完月亮還回來寫篇文章做留念,那時正是貶官黃州時候,也真是看得開,哪像我,老是庸人自擾,整日愁眉苦臉,不過蘇轼自然不是凡俗人,自然拿得起放得下、
我不停腳步,聞着空氣中殘留的花香,不禁沉醉其中。遠處冒出一團煙霧,虛無缥缈,仿若海市蜃樓。
我快步走近,那團煙霧将我緊緊圍繞,一片朦胧。周遭寂靜無聲,風呼呼從耳邊吹過。心中有些緊張,不自覺用手擋住眼睛,等到耳邊的風聲漸漸消失,才敢把手拿開。
一個身着橙色旗袍的女子映入眼簾,起初看不清她的臉,卻越來越清晰,待完全看清她的容貌時,我不禁有些錯愕,愣在原地,那女子。。。。。。竟與靜妃生得一模一樣,眼睛、嘴唇、鼻子,簡直比雙胞胎還像,或者說是,同一個人。
我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畫面迅速轉換,還是那個女子,隻是換了件衣服,頭上梳着一條大馬辮,上面戴着一頂紅色絲綢帽,上鑲珠玉。
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小姐,她手裏拿着一張紙。目中隐有不舍,聽她對着紙張喃喃低語:“福臨哥哥,我走了,我要成全你”紙上隻有一句:天涯之角,莫再尋覓。見君一面,心字殘缺。離别之殇,情深難絕。
字體娟秀,墨迹被淚水打濕。
把宣紙暗暗擱回案上,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案上隐隐的一抹明黃,依稀看見六個字:“後無能,故當廢”
對不起,我要爲自己保留最後一絲尊嚴,就讓我以靜妃的身份走罷。
心有不舍,但必須走。唯有這樣,才能成全他。真正的愛必須有人要犧牲的,爲了另一個人人的幸福。這句話在耳邊缭繞回響,那女子忽然轉過身來,朝我慢慢走過來,容顔依舊美麗,在月光下略顯蒼白,更惹人憐惜。
這難道是靜妃?真正的靜妃?
“姑娘,幫我照顧好他”她的眼神冰冷空洞,沒有一絲溫度。
一絲寒氣從底蔓延下湧起,按下心頭不安,脫口而出:“你是靜妃?”我向來冷靜,從來不相信鬼神之說,面對她時也是神色自若,這兒黑燈瞎火的,說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有道是‘平生不做虧心事,鬼來敲門也不驚’倒也不怕她來演一出“夜審郭槐”
她點點頭。
那這是人還是鬼?我不禁有些害怕。“你不必害怕,我來找你說幾句話就走”她似乎看出我的想法,輕聲解釋道。
這句話像一顆定心丸,懸在心裏的石頭終于落了地,心裏的疑問又起“你不是早逝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你是人還是鬼?”猶豫再三,我問出心中的疑惑。
“我入了輪回之道,爲尋找有緣人,将我的肉身與記憶給她,請她幫我完成我的夙願”
見我不解,她又道:“世間之事皆有輪回,輪回之人可以看見自己前世的事,可以選中一個有緣人,将肉身與記憶附在那個人身上,讓她回到原來的地方去做一個新的自己,這就是所謂輪回”
“附魂之人會有什麽後果?”一想到我現在的記憶與肉身都是别人的,心就不舒服,更多的是擔心,以後會不會有後遺症。
“你放心,不會有的”她向我保證道。
“隻是,你要好好留在他身邊,不要再離開了,我就是因爲離開了他,現在追悔莫及,你一定要讓他真心愛上你”她似笑非笑,表情有些僵硬,目光空洞而深遠,看向天空最深那一處。
“記得,若是真的愛了,就一定不要後悔”她的聲音在寂靜夜中随風回蕩,愈來愈遠,猶在耳畔回響。
煙霧散開了,我居然看見地上有張紙條,展開,上面隻有一句:明夜半三更時,有人來找你”
猛然從夢中醒來,我真安然躺在檀香木床上,驚出一身冷汗,還好,隻是個夢,手中緊緊握着一張紙條,展開,隻有一句話:明半夜子時,有人找你。我認得,那是靜妃的字,與她昨晚交給我的那張一樣。
若不是那張紙,我還以爲隻是個夢。想起昨天發生的事,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她來無影去無蹤,在我眼皮底下就這樣消失了。
世間真的有先人托夢之事,但真是沒聽說過輪回有這樣來的,這就是我穿越的緣由?真是匪夷所思。
次日清晨,我讓清秋陪着出去走走,這大半年來,謝絕來訪人群,關在房子裏,倒也真無聊,大概那個郁郁的病就是這樣悶出來的,走在柔軟的草地上,陣陣芳香撲鼻而來,清新怡人。我随手摘下一束草,尖上長出淡黃色的點點小花,迎面吹來習習涼風,清爽宜人,突然覺得輕松很多,這些日子積壓在裏面的憂愁煩惱,全抛到九霄雲外了。
随心起舞,在風中旋轉,聞着那淡淡花香,不需要再想什麽。
不知道到底轉了幾個圈,實在不想停下來,想讓風把我的煩惱帶去遠方,悠揚的笛聲從遠處傳來,悅耳動聽,我邁開舞步,随着節奏跳了一支舞,在雙腳落地那一刹那,樂聲戛然而止。
“曲音伴舞,好極了”身後響起掌聲。
我轉過頭,是一個牧羊的少年,頭上紮着白色的發帶,穿着便裝,不黑不白的膚色,一雙眸子沉靜如水。
“什麽好極了?是舞還是人?”出于随意,問他一句,當他看到我時,眼底劃過一絲愕然,稍縱即逝,很快恢複平靜。
他做出認真思考的動作,手托着腮,片刻後才道“舞姿跟容貌都不錯”
“哦?那你說說,科爾沁跳舞跳得最好看的人是誰啊?”我打趣着問他。
“肯定不是你”
“爲什麽?”
“你聽說過敏賢郡主嗎?卓裏克圖家的千金。她跳的舞才是最好看的”他很認真地回答。
“你見過她跳舞嗎?”我打破沙鍋問到底,真傳得這麽遠?都是謠言惹的禍。
“你沒聽說嗎?她可是一舞傾天下,琴音震京華,誰要是有緣見到她,那可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你可知道,‘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這句話?郡主每天要承受多少壓力你知道嗎?”
“呵,若是讓我見到她,定爲她作一首曲,讓她随音而舞,那就真是此生無憾”
我簡直無語,這到底是什麽力量,讓事情傳得這麽快,風波幾時才能平息啊?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跟你說了你也不懂,算了,我回去了”我轉身離去,越來越後悔,爲什麽當初一定要跳舞。
人怕出名豬怕壯,就是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