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深定定的看着元嘉看了很久很久,眼神從絕望到希望再到了平靜。仿佛靈魂已經從毀滅走到重生,而後看開了生死起落。
元嘉默不作聲的任由劉深獨自深思,他隻是拿着茶碗,時不時的喝上一口苦澀的茶水。帳外是很有規律巡邏的士兵,再遠一點是大營的靶場,盡管戰事四起,但是最近少了魔族頻繁的進犯,士兵們會在閑暇時到靶場比比射箭,或者簡單的對打。
一切在這個安靜的午後平淡到,讓這群習慣了浴血奮戰的人覺得十分幸福。沒有人知道劉深在做着怎樣艱難的決斷。
“元嘉神君,我不求能知道祁玉現在究竟如何,我隻想知道,若我答應了當守護者,是不是……是不是她就能平安百歲?”
平安百歲……
元嘉口中含着一口苦茶,那種粗粝的苦澀從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頭。一直都覺得,人界裏面多了太多的欲望,當年不就是因爲七情六欲的肆虐,才導緻了應龍和女魃不能重回天界,從此分隔兩地,千世不能相見。可是,爲什麽劉深和祁玉所求都如此簡單?
還是說,因爲已經有過絕望,才會認爲,如此簡單的願望才是奢求?
元嘉沒有問出口,而就算問出口,又有誰知道答案?
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元嘉咽下了那口苦茶,微涼的水流劃過喉間,卻如同千刀過境一樣,一刀一刀的切割着元嘉的聲帶,不能發出一言。
“不瞞上神,有個不知是不是神仙的人曾在上神來之前,跟在下說,若是在下當了守護者,他就能讓祁玉複活。然而,不知爲何,在下覺得那個人心術不正。還望上神多加注意。”
言下之意,劉深已經答應了要當守護者。他之所以會應承,卻不是爲了那個人所說的條件,隻是……
劉深閉上了眼睛,腦海裏面隻有祁玉微笑的臉龐。
你曾經說過,有時候我們自以爲能夠對抗天命,但其實不過是付出了更多的代價拖延了時間,天道輪回,沒有誰有那個本事能夠逆轉。一切在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所以,我失去了你,抵抗了最初時的分别,可最終,我連你是否平安都已不能知曉……
祁玉,如今我決定守護北方的大地,背負起我應該背負的使命,那麽,對于你的命運會不會有些許改變?
“劉深……千世不死,萬世不入輪回,南方北方,相望不相見,你真的……”
元嘉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看着靜靜坐在那裏閉着眼睛的劉深,不禁再一次詢問——哪怕這樣的詢問如此的單薄無力。
但是元嘉的話語裏面還是微微的透漏了一些事情,隻是此時的劉深并沒有發現,當時間流轉,經年之後,他突然想起元嘉的這句話,才發現了裏面的深意,從那之後,這個已經不知活了多久的北方守護者,從早到晚都開始面向南方,靜靜的思念。
這已是後話。
場景拉回到大帳裏面,劉深對于元嘉的話沒有反應,還是那樣閉着雙目,靜靜的坐在那裏,等待着成爲守護者。
歎了口氣,元嘉起身上前,手上慢慢的凝出了金色的光芒,同時劉深脖子上的無字印也開始閃現,從無到有的慢慢流轉出相同的色彩,劉深覺得有股氣從自己的丹田回旋而起,充盈四肢。
當元嘉手上的光芒要接觸到無字印的時候,一個滿是疲憊的聲音阻止了元嘉的動作。
“元嘉神君,還是我來吧……”
身體僵住,元嘉不敢置信的回身,看到那個雖然疲倦但滿目堅毅,神色凜然的男子,不是應龍還能是誰!
“應……”
“元嘉神君,我的事稍後容秉,現在,還是完成交接的好。”
元嘉默然,收回了手中的光芒,拍了拍劉深的肩膀,稍微解釋了一下,然後與應龍擦肩而過,離開了大帳。
應龍和劉深對視了一下,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神情,那是毀滅後的寂靜,無悔無怨的面對無法逃避的命運。
二人無話,應龍接手了元嘉的事情,手中漸漸騰起了金色的光芒。他是北方的守護者,自然在無字印出現的時候有反應,但是那時候他被囚禁,不能離開。如今他自由了,還是由他來交接的好,不然,劉深無礙,不是守護者的元嘉反而會被無字印的力量所傷。
所以他趕了過來,他不能讓救過他和女魃的元嘉受傷,而且他也有事情要告訴元嘉。
兩道光芒和到了一起。
帳外,元嘉看着天空中慢悠悠的雲彩突然想到了甘木。
他去了哪裏?這麽久了,一點信息都沒有。生死不知,那道落到昆侖的天劫雖然已經知道是祁家觸動天劫的後果,但是爲什麽甘木沒有出現?每次昆侖周圍有是發生,他不是總會在第一時間以各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現嗎?那麽這次他在哪?爲什麽不出現?
甘木……
“元嘉神君,甘木他被那個人帶走了。”
完成交接的應龍走出帳外,跟元嘉并肩而立。看着元嘉轉頭看向自己的眼神,又回頭看了看大帳,轉了一個話題說道:
“劉深說他處理完這裏的事情之後,就會去長白,守護北方。”
倆人身上都帶設下了結界,沒有人能看到,他們邊說邊叫來了祥雲,飛到了半空。
腳下的帳内,劉深沉思了很久,然後也走出大帳,叫來了自己的副将,準備處理接下來一系列的事情。
再然後,他回頭看了看北方,在目光之外,是積雪不化的長白山,那是他将長居的地反。
劉深的事情且先放一邊,應龍和元嘉在半空中不緊不慢的飛着。他們都知道,劉深已經成爲守護者,那些魔界的小喽啰們自然是不敢再進犯,該交代的事情處理完畢,以劉深的性格,和無字印的力量,他一定會去的。畢竟少了長白山的靈氣,無字印是會吸收劉深本身的靈氣,那種感覺,生不如死……
于是,元嘉和應龍說起了應龍失蹤後的所遇以及他出帳時對元嘉說的那句話。
“我是被一股強大的怨氣所傷。最後的時候我陷入了一個真實的幻境,真是到我以爲那就是真的。”
元嘉暗自算計了一下這個幻境的力量,然後驚起一身冷汗。能夠讓應龍深陷進去的,此人的能力已經到了帝君的級别!
“最後我好像留了個龍族法陣,但是我不記得了。清醒的時候就看到那個人坐在床前。”
應龍自顧自的說着,皺着眉頭一點一點的回憶,沒聽到元嘉小聲的碎碎念:“你當然留了,還被甘木踩到了……哭的稀裏嘩啦的……”
“他說,女魃活着,但是活的很不好。他說他能幫我找到女魃,但是我要答應他的要求。”
說道這裏,應龍頓住,沒有說出那個人的要求。元嘉也很是理解的沒有追問。但是大概能夠猜到,若不是與天道相違,以應龍想要見到女魃的心情來說,不可能不答應。
“後來我就被困在了那裏,那個人消失了很久,後來有天他回來說見到了以前朋友種的樹苗,想不到已經修煉成如今的樣子。逆天也可以活的很好。讓我再好好想想。我想那個人說的就是甘木!”
樹苗……逆天……不是甘木還能是誰?
“後來呢?”
元嘉想了想,心中有了定論,又問向應龍。
“後來?後來他又走了,我就想辦法逃了出來。然後發現無字印閃現,我知道能夠替代我的人出現了,就過來交接。”
應龍說的很輕松,可元嘉知道這背後的艱難。伸手拍了拍應龍的肩膀,問道:“接下來你要怎麽辦?”
應龍感謝一樣的看了看元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然後看向北海的方向。
“我要回到北海去,那裏是我的根源,既然女魃活着,那麽總有氣息留下,我要回去修煉,天大地大,總會讓我尋到她的氣息,找到她的存在。”
元嘉突然想到自己原來跟甘木說的那句安慰的話:或許這次,應龍和女魃就能在一起了。
若真的能找到女魃,這算不算一語成緘?但是爲什麽,他們的團聚,卻是在劉深和祁玉分别的基礎之上?果真是天道循環,有失有得麽……
搖了搖頭,元嘉向應龍一抱拳。
“應龍,很多話多說無益,隻一句,我期待女魃答應過我的相逢之酒!”
應龍看着逆光下的元嘉,突然笑了。少了往日的凝重和憂愁,像是看到了重逢之日一樣,笑的讓天地黯然失色,那是曆經劫難之後的笑容,融入了太多情感,卻又泯滅了太多糾葛。
“元嘉神君,應龍女魃相逢之日,定會請你和甘木喝酒,不醉不休!”
說完,應龍便踩着祥雲向北海飛去。
元嘉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的揮了揮手。當那身影消失之後,他才坐在了小白上,喃喃自語道:“應龍都回北海了……我該去哪找甘木?”
斜晖悠悠,天南地北的他們不知道,若是未來如想象般美好,又怎麽會有如今的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