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元嘉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晚。
分布在屋子裏面的夜明珠盡職盡責的散發着幽幽的光芒。環顧四周,還是在甘木的屋子裏面,小點吃着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很是開心,玄清坐在那裏把玩着另一顆夜明珠,冷冷的光芒在玄清的手中來回的倒換,畫出清冷的弧線。浮墨坐在玄清的對面,他們面前的桌子上那條黑色的小蛇盤成一個圈,自顧自的睡得安穩。
“醒了?”
玄清終于把注意力從手中的夜明珠轉移到了醒過來的元嘉身上。
“嗯……”
元嘉起身,才發現自己身上大部分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所有的不适感隻是自己神力流逝帶來的。
舉手抱拳,卻被玄清擋了下來。
“别一臉看到了通情達理的婆婆的表情!先想想怎麽找你男人吧!”
被玄清打趣的元嘉卻沒了心思去反駁。
找甘木。
連你們遠古上神都找不到他了嗎?那麽你們爲什麽覺得我能找得到?而且,找到又能怎麽樣?看着他一點一點的走向死亡嗎?
“找到他才能救他。”
浮墨不帶感情的對越來越暗淡的元嘉說道,說完之後,手指一動,那條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蛇擡了一下頭之後,乖乖的順着浮墨的手指鑽進了袖子裏面,消失不見。
“你說……能救他……”
元嘉猛的擡頭,眼睛裏面是脆弱的希望,一擊即碎……
“哼,佛界的優昙婆羅花,也敢毀了我的結界!”浮墨沒有說下去,但是全身散發出來的殺氣讓元嘉很是爲佛界捏一把汗,這位大人不會去找佛界的麻煩吧……聽說當年他一個不高興真的就直接平了一層叛亂的魔界!震得天界很久都不敢跟魔界大打出手啊……
一層魔界是什麽概念?概念就是至少有幾千個元嘉這個級别的魔族被瞬間打得魂飛魄散了……
不過,現在也沒那心情替佛界默哀了,元嘉急切的想知道要怎麽樣才能救甘木。
“你要先找到你男人啊!不然我們怎麽幫他?”
玄清看到小點要吃完手中的東西之後,又變出了一樣遞了過去,完全沒給小點說話的機會。
“我不知道他在哪。”
“我們也不知道!你去找吧!他總不會不要你這個媳婦的!”
玄清一臉“我相信你”的表情看着元嘉,看的剛剛恢複一點力氣的元嘉止不住的想自己要不要在暈會……
“不是我們不幫忙啊,那棵小苗苗本來就是借着昆侖的靈氣修煉成仙的,他想藏起來……我真的找不到……”
玄清一臉抑郁的爬在桌子上,手中是跟小點嘴裏一樣的東西,一點一點的啃着,很是不甘心。
元嘉轉頭看向一旁的浮墨,哪知浮墨根本就沒理會他,冷着臉,閉目養神。看的元嘉覺得他就是在算計着要怎麽去滅了佛界……
毫無辦法的元嘉突然想到紫微曾說他要回天界看看,想來,就算甘木逆天,但星軌上一定有他的位置,與其自己亂找,倒不如去找紫微問問。
想到這裏,叫來小白,硬撐着飛到了天界。
南天門的守将看着元嘉踩着小白飛的樣子,很是擔心這位在天界很有人緣的神君會不會就這麽一下子栽下去,然後直接永垂不朽了……
不過在沒有找到甘木之前,元嘉神君還是不敢死的。就在這麽一幹神仙的注視之下,小白盡職盡責的将元嘉運送到了紫微星宮,在元嘉跳下的一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開玩笑,要是元嘉真的栽下去了,它還要不要在祥雲界混了……
已經分不出閑心去管小白的元嘉,跌跌撞撞的捂着胸口,完全不理會面癱小童子的阻攔,神君的氣勢并沒有因爲身體的不适減弱,反而那種在堅持之中透出的執着讓人猛然想起,他是天界的神君,曾經的帝君,讓人不敢越級直視。
“紫微……”
終于來到星宮的大殿,一進門,就看到紫微坐在軟榻上,身上還有這那個金色的結界,正仰頭看着穹頂。精緻的下巴和脖子連成一個好看的弧線,劃過微妙的角度,美的不可勝收。
隻是這些都直接被元嘉忽視了。
“他……在哪?”
紫微将頭收回,看向微微狼狽的元嘉。
“元嘉神君,你還……真是狼狽。”
說完這句話,又仿佛想到了自己其實也是在修養之中,不由得笑的有些自嘲。
“他……從未遠離。”
紫微說完這句,又斜斜的躺回自己的軟榻上。眼角卻注視着穹頂上雜而不亂的星軌。
那顆星一直都在那裏,不曾離開。原本耀眼的光芒漸漸的變暗淡,占據了那方天空這麽久,終于要選擇離開了麽?甘木啊甘木,你是爲了什麽才如此?
“你是說……”
“元嘉神君,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麽那朵花如此霸道,卻迄今都沒有毀了不死樹麽?”
爲什麽?
元嘉猛然醒悟。
因爲他在,他一直都在!他就在不死樹裏面!回歸本體,融入神識,對抗着那異界的花朵!
他說他不在乎時間的長短,他說死就死了。可是,他也曾說過,這昆侖的日升月落若有人陪伴,千年也是看不膩的吧。
爲什麽,爲什麽自己偏偏忘記了?
他在,他在的啊!
暈倒之前,明明感受到了他的氣息!
甘木!
想到這裏,元嘉也顧不得跟紫微告别,草草的一拜,轉身離去。
“唉……我也去看看吧。甘木那家夥……”
庸懶的站起,伸個懶腰,紫微慢騰騰的叫來祥雲跟在已經看不到影的元嘉身後一起來到昆侖。
走的時候還是夜晚,此時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金烏展翅,新的一天即将開始。
“甘木,你在對不對……”
元嘉站在巨大的不死樹前,伸手通過已經破碎的看不出樣子的結界直接按到了不死樹的樹幹上。
手掌中傳來清冷的感覺,粗糙但不刺手的枝幹靜默。千百年來,也許元嘉是第一個将手透過了結界放到不死樹本體上的人。
“甘木……你是笨蛋……笨蛋啊!”
元嘉的手輕輕地在樹幹上來回的摩挲,想要把所有的話都融進這樣的動作之中,想要用這樣的動作叫回消失很久的甘木。
“你出來好不好……浮墨說他能救你。但是,你要出來啊!”
已經不在乎現在的自己是不是沒了形象,也不管自己身後出現的那四個神仙,元嘉現在覺得隻要甘木能出來,他完全無所謂了!
然而,巨大的不死樹隻是發出了輕微的聲響,還是清晨的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萎靡不振的枝葉悠悠的落下幾片不帶殘意的葉片,落在元嘉的頭頂,誰也讀不懂其中的寓意。
“甘木……若是我下一刻灰飛煙滅了,你是不是就肯出來看我一眼了?”
未從樹幹上撤離的手仿佛感受到了這棵占據了半壁山崖的樹木輕微的顫抖。元嘉知道,他赢了!
唇角扯過自信的笑意,收回手,仰頭看向已經大不如從前的樹冠。
“我去誅仙台了。三個時辰之後,你若不來,我便跳下去。”
想了想,元嘉又補了一句。
“你想死,我陪你。”
昆侖山依舊是靜默的,即便有鳥啼蟲鳴,但也是安靜的。
當元嘉消失在不死樹之前,不死樹終于少了往日的寂靜,無風自動的樹枝像是在極力的挽留什麽。
“唉……這兩個人都是白癡嗎!”
“玄清,誅仙台是吃飯的地方嗎?”
玄清捂臉的對小點解釋道:“吃飯?你不被吃了就不錯!”
說的小點緊緊的抓住了玄清的衣袖,兩隻銀色的眼睛裏面滿是不解。
“那元嘉爲什麽還要去?”
“他白癡。”
扔下這句話,玄清也不管不死樹究竟是個什麽狀态,飛起一腳就直接踹在了樹幹上。
“小苗苗,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但是要是你死了,我就一把火燒了你能剩下的所有東西!也省的有人傷心有人懷念。”
紫微很是不理解玄清爲什麽發飙。而浮墨卻知道,他是想起蒼靈了。當年也是這樣,他和蒼靈打得難解難分,玄清處在中間的位置,兩邊都不能幫忙,卻又不能袖手旁觀。當一切塵埃落定,蒼靈在自己手上消失不見,連靈體都消散的幹幹淨淨,徒留下他以前大發善心的時候留下的一些事物讓他們睹物思人。好不殘忍。
所以,現在玄清才會發飙吧。
死亡确實是最簡單的一種減輕痛苦的方法,但隻有活着才會有希望。縱使渺小,縱使會更令人絕望。但至少,還能死死地抱着它艱難地前進。而死去,便什麽也沒有了,永遠的停留原地,徒增悲傷。
甘木,即便你融回本體是爲了延長不死樹枯萎的時間,但現在也該出來面對,受傷也好,絕望也罷,不要讓自己愛着的人獨留天地之間,那種感覺,真的錐心刺骨不足言表。
浮墨臉上依舊是清冷的表情,刀刻般的棱角千百年來未曾改變。隻是,若你細看,便能察覺出他眼中閃過的悲傷。濃重的融在漆黑的眼眸中,化不開,消不掉。
那條小蛇仿佛察覺到什麽一樣,從浮墨的領口處鑽了出來,蹭了蹭浮墨的臉頰,然後安靜的盤在了浮墨的肩膀之上。
“唉……”
看着玄清發飙的踹了不死樹一腳之後拉着小點朝着甘木的屋子走回去,紫微不禁對這位遠古上神充滿了好奇。他可以看穿天道輪回,他也可以往來于天界魔界,看似對一切事物都不放在心上,卻又在此時爲了甘木和元嘉大發雷霆。
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不過紫微沒有說出自己的好奇,也不會傻到去問站在自己身邊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浮墨。
所以隻是輕輕地歎了一聲,看着浮墨也不發一言的轉身就走,明白也隻有自己才能讓甘木那個别扭的家夥去誅仙台找元嘉了。
誅仙台……元嘉,你還真是決絕!
帶着金色的結界,紫微坐在了離不死樹很近的地方。地上是一層落葉,掌形七裂的樹葉,金紅色的鋪滿了目之所及的地方,蓋住了褐色的土地。
“甘木,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麽想的。也許你認爲元嘉是在騙你。但是誅仙台是什麽地方?你不曾去過就不知道那裏的恐怖。”
紫微慢悠悠的說着,也不在乎此時融在樹中的甘木是不是着急。
“誅仙台……那是天界處罰做錯事情的神仙的地方。你還記得傷我,毀你結界的那隻野鬼嗎?誅仙台下面全都是那種東西。也不知道是何時出現的,被網縛在誅仙台的下面。”
紫微仿佛想起了什麽一樣,嘴角勾起了一個妩媚的笑容。
“還記得宋祁仙人嗎?後來查明他竟然跟魔界的反賊勾結,卷進了魔界的叛亂,才會被浮墨平了那層魔界的時候打傷。隻是沒想到……”
那抹笑容依舊,卻多了什麽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後來天帝查明,還是我親自帶他去的誅仙台。呵呵,明明是我救了他一命……”
笑意終于要堅持不下去了,但還是要笑着,眼睛不能閉起來,黑暗中的回憶更令人難以忍受。
“誅仙台上雖然沒有野鬼,但是那種陰暗的環境還真的不想讓人回憶起來啊!對了,也不是沒有野鬼,那個結界過于強大,但是有些小的,沒有那麽強的力量的野鬼還是可以鑽出來的。我記得,元嘉好像身體還沒有恢複吧……”
紫微眯了眯桃花眼,看到有螢色的光芒圍繞在了樹幹之上,但依舊隻是逡巡,不能凝成實體。
“還有,元嘉說三個時辰之後你不去他就跳下去……嗯,從昆侖到誅仙台也得有半個多時辰吧……要是你去,還得轉從南天門過去,這樣又得浪費半個時辰……唉……等你去了,元嘉不會已經跳下去了吧?”
“誅仙台在哪?”
紫微看着從螢色光芒中出現的甘木,還未消散的螢色光芒,混合着初升的陽光一起灑在甘木的身上,銀白色的長衫上是跳躍着點點如水一般的波光,閃耀的讓人不敢直視。
這般美好的景色,這般固執的人,這般令人豔羨的感情,終是被自己錯過了……
好看的桃花眼挑了一個妩媚的角度,紫微依舊坐在地上,擡着頭看着從不死樹中化形而出的甘木,笑的越發的美好。
“舍得出來了?誅仙台……就在……”
纖手一指,一副半透明的地圖出現在甘木面前。
“……”
記下了方位,甘木什麽都沒說的直接騰空而去。紫微看着甘木遙遙遠去的背影,拾起一片剛剛落下的葉子,對着陽光看了看,然後擋在了自己的臉上。有什麽溫熱卻又冰冷的液體順着臉頰流下。
“你們啊……”
玄清不知何時回到了不死樹前,看着紫微仰頭的樣子,這樣感慨了一聲,也沒了下文。
悠悠的,晨風輕吹,又有葉子随風而落。遠遠近近的飄落,**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也剪不斷的情感,時光如水,終究會東流而去,有些事情過去了,便如水花一樣,消散不見。
你看,金烏依舊展翅而飛,昆侖靜默的山脈依舊承載着千百年的風霜雨雪,又有什麽是放不開的?
金紅色的葉片劃過,在空中,劃下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