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六年之前一般,那樣的疼痛楚,他又是再一次的經曆。那落日下的一幕幕,他是不能忘懷,也是不可以忘懷。說什麽忘記?其實,是要自己深記着的吧?他笑了,笑的是那般凄涼,血紅色的琉璃珠被他緊緊抓在手中。寂靜的宅院裏,夜色如墨,月狀如鈎。而他,卻已是昏倒在了地上。
這一昏,便是七日。如若不是管家福伯發現的早,那他此刻,應該已經是魂歸彼岸了吧!隻是,即便是這樣,兩人也是不能相見的。因爲,一個是陰界遊鬼,一個是陽界孤魂。
“咳...咳...”他躺在床上不斷的咳嗽。面色蒼白,體溫低涼。是明顯的血氣不足,然而又竊不可大補。
“這可如何是好?”管家福伯不斷的在他床前踱着步子,口中念叨着。
“福伯不用擔心,我這身子,咳...咳。隻需小心調養下便自會好起來。”他笑着安慰,然而卻是觸動了氣管,再一次咳了起來。
“哎呀,少主。你要好好靜養,少說話。你看...”福伯憂道。他已年過半百,自從六年前家主與主母喪逝,這個孩子一直是由他來撫養。然而現在看到他這般又怎能不擔心?臨安名醫無數,可卻都是開一些補血安神的方子,口中說道無事,可這孩子看起來又怎像無事?名醫,名醫,看來全都是酒囊飯袋的庸醫。等等,庸醫?對了,名醫不行,那個“庸醫”又怎麽能忘了了?想到這,福伯轉憂爲喜道:“少主你好生休息,我這就去請大夫。”福伯說罷,推開門小跑了出去。
君家鬼郎中,那是當年與家主如同莫逆之交的人。曾任朝中太醫令,後因看出麗妃有隐疾而告别朝野。而他育有一女,與少主指腹爲婚。這樣的關系,他不使出全力去救是不行的吧?
君府。
福伯站在門前,微蹙着眉。這樣進去,會不會太冒失了?畢竟,至家主逝後,兩家也很少來往。更何況,君家小姐今年已有十六,已是到了出嫁的年齡,而少主他卻遲遲沒有提及此事......
的确,是有些難堪呀。可是少主的病......
想到這,福伯伸手緩緩敲門。開門的是一名小厮,福伯向他說明來意,那小厮便領他進門去。
大堂上,有着一塊巨大的匾額,上面寫着“着手成春”。堂前,一名男子随意坐在太師椅上,衣着邋遢,濃厚的胡渣,披發斜視。很難想象,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是當年朝中的太醫令。
“君先生?”福伯試問道。
“嗯?”男子聞言看向福伯,懶散道:“我說阿福呀,你這些年是不是越活越過去了?怎麽連我也認不出來了?嗯?”
“沒...沒有,怎麽會...”福伯尴尬道。這名男子,怎麽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不再像是從前的那名叱咤醫界的鬼手,難道,還是在因爲六年前的那件事耿耿于懷?可是,那已經過去了,家主他現在也已不在,他這樣又有何用?
“哦?”男子一頓,看向了自己的手,随後道:“不是麽?六年前。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少淵他,他也不會...還有錦言...他們倆,他們倆...全都是我害的呀...如過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男子越說越激憤,最後竟将桌上的杯具全摔落在地。
“君先生,請不要這樣。如果...如果公子還在的話,他一定是不會希望看到你是這樣的。過去的事,便由他過去吧...”
“是麽?”男子自嘲着笑道:“那你,阿福...你心裏一定是很恨我的,是吧?如果當年我不央求少淵去寒月潭,那麽現在,葉家在他的帶領下一定會是有極高的地位的。阿福...你知道麽?有時候,我真想一刀殺了自己,可是我不能啊。我很怕死的呢...若蝶,若蝶他還需要我照顧的。我...其實是一很懦弱的人呐...”
“君先生,你又何必這般。過去的,都過去了罷。可是,爲何你要提呢?爲何又要提起呢?”福伯掩面,卻是淚流了下來。他已是年過半百的人,那樣的年紀,那樣的類似的事情他也經曆過。本來,以爲這些他都差不多已經忘卻,現在一心隻爲那個孩子。可是,他又提起了。家主,公子...那是與他如同手足的人呐。“是的,我恨你。”福伯直視男子:“如果不是你,公子他也不會這樣...可是,都已經過去了,再沉浸在傷痛與憎恨中又有何用?我現在,一心隻爲少主着想,所以,君先生,請您忘了吧。如果,您心中真感覺内疚的話。那麽,請你去救救少主!”
“少主?”男子一驚,從太師椅上摔了下來。“你說的可是玄兒?他,他怎麽了?”
“少主,他...情況很不妙...”
“怎麽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少主他,他,他去了寒月潭,回來後一身全是血,昏倒在門前。醒來後面色蒼白,體溫低涼,且不斷咳嗽。大夫們都說這是血氣不足的症狀,隻需好生調養便可。然而,我懷疑,少主他,有可能是患了隐疾...”
“該死!”男子從地上站起來。“那你怎麽不快些來找我?”
"我...”
“别說了,趕緊走。”男子揮手打斷福伯的話語,然而将欲出門卻是又折了回去。
“你...”福伯疑道。
“呵,你瞧我這一急卻是忘了的,我六年之前就已棄醫...”男子說完,擡頭看向大堂上的那塊匾額再望向自己的雙手,仰天太息一聲:“‘着手成春’,已是如此,留你何用?”隻見他縱身一跳,那塊匾額便已被他取了下來扔在了地上,随後,蹋裂......
“着手成春”,鬼手神醫,昔日所有的榮譽都在這一蹋上終結了吧。當這一塊匾額的斷裂,誰又會想起昔日裏救死扶傷的他呢?
也罷,反正六年之前,他的心也随同那名摯友的離去而沉睡了起來。千年極地寒鐵,少淵,錦言,是我害你們倆個...如果不是聽聞用千年極地寒鐵做金針能有事半功倍之效...如果不是江南地區瘟疫泛濫...如果不是自己爲求省時...
“君先生,那我家少主...”
“啊?”他從沉思中醒來。“這個你不必擔心,小女若蝶自小喜愛醫術,現在的她,隻怕和我當年已是不相上下。況且,她與玄兒也能多多接觸。”
“如此,甚好。”
“阿福,你就在此稍等片刻。容我去喚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