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家的後院是一座藏書閣,此時正是夏季,閣樓外的蟬叫聲越發響亮。閣樓内,一名碧衣女子的倚窗而坐。夏日的風輕輕地吹拂,帶來些許清涼。女子的手中是一本有名的醫集《聖惠選方》,纖細的手指将書一頁頁翻過,如癡如醉,宛如這一切都如似畫中。
“蝶兒。”一名男子小聲推開門,輕輕地喚道。正是碧衣女子的父親——鬼手郎中君随意。
“爹爹。”碧衣女子應道。嘴角透露出一點兒微甜的笑意。然而看向男子時卻,臉上的神情陡然一變。柳眉上挑,略帶怒意道:“爹爹,你怎麽又是這般?和你說過多少遍了,雖是家中,但容表體儀還是要講究的。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哪有半分醫者的樣子?”
“這個......”君随意面色窘迫,說不出話來。一雙手情不自禁的放到了頭上使勁想将那一頭糟發理順,然而卻是越理越亂。
“還是洗洗罷,順便換身幹淨衣裳。”君若碟笑道。随後起身,放下了手中的那本醫集,推着君随意下了閣樓。
“诶,等等......”君随意下了閣樓,卻又是被自己的女兒拉進了澡房。而此時想起了還不曾得知是患了什麽病的葉玄,還有那在大堂焦急等待着的福伯不由急道:“蝶兒,爹爹有事要拜托你,這......先放一邊緩緩,你先答應爹爹......”
“撲哧......”君若碟一笑:“爹爹言重了,父親之命豈敢違之?您快些說是什麽事,說完了将您這一身洗洗,女兒盡自己最大所能便是!”
“有蝶兒這句話,爲父欣已!”君随意一頓:“不知蝶兒可還記得葉家的公子,葉玄?”
君若碟一驚,葉玄?是那個人?那個幼年時記憶中抹不去的身影,是他麽?“葉家公子,葉玄?爹爹說的可是玄哥哥?他怎麽了的?不會,是出了什麽事罷?”
“這個.....爲父也不太知曉,隻是葉家總管方才來找,現在還在大堂等候。聽他說,情況似乎不妙......”
“啊......不妙?他......”
君若蝶隻覺雙目一眩,那個男子,那個幼年時就一直抹不去的身影。
那年的她隻有九歲,那年,是葉家家主三十歲的壽辰,那年是他倆的初識。
喜慶的葉府,她的初來,一切對于年幼的她來說是那般的新奇。
她拽着父親的衣角,葉府門外的爆竹聲愈發的響亮。父親與葉家家主交談着,竟似沒有理會她。她嘟着小嘴,瞪着眼看着父親。忽然,一隻手放在了她的頭上,她一驚,眼光向上一瞟,卻是一個年齡相仿的白衣少年。她瞪眼,身子向後退了一步。
“小妹妹很可愛的嘛,叫什麽名字呢?”那少年說道,他的手卻又是伸了過來。
“唔......”感覺到少年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臉頰,她的臉頓時一紅。
“呵呵......還知道害羞哈。嗯,小妹妹長大後一定會是個美人兒。”少年的語氣有點近似無賴,她想用腳踢他,然而卻是忍住了,這兒是葉府,并不是自己家中。做什麽事都要考慮得當,不能丢了父親的臉面。
“哼~......”她朝那少年做了個鬼臉便躲到了父親的身後。父親看着她,眼中竟是憐愛。手撫摸着她的頭,小聲喚着她的名字。她偷偷看了一眼那名白衣少年,隻見那少年正對着她笑,她又想起方才那一幕,臉愈發的紅了起來,滾燙、滾燙......
“玄兒,不得無禮。”她聽到葉家家主斥聲,卻是看到那少年朝她吐了吐舌頭。“嘻嘻.....”她朝那少年笑笑,随後跑進了葉家的庭院。
葉家的庭院種着許多竹,還有一個不太大的小池塘,裏面開着幾朵兒蓮花。
好美呀。她在心中贊道,一雙小手向那蓮花伸了過去。她要将那朵最好看的蓮花摘下來,捧在手心裏。可是,畢竟還是年齡太小,她的手,無論怎麽使勁的夠也夠不着。她一急,腳尖一抵,終于夠到了那朵蓮,然而,就在此刻,她竟掉入了池塘中。
“嗚......”她手中抓着那朵蓮不斷的拍打着水面。“爹爹,爹爹......”她叫着,池塘中的水嗆入了她的喉。很靜,四周沒有人。此刻喜慶的葉府,無論是下人還是客人都在大堂中,誰又會有閑時來到這府後的庭院裏?
“爹爹,爹爹......”她使勁的掙紮着,又是一口水嗆入,這是第幾口了?很難受呀,爹爹,你在哪兒?
“小丫頭片子,怎麽這麽不小心呢?”終于,她聽到了一個聲音。然而,嗆入喉中的水實在太多,已經是快不行了吧?她在心中想着,不管是誰,你快來呀,将我救上去......
一襲白衣在她眼前閃過,是他?可是,已經顧不了那麽多,求生的本能,她将手緊緊抱着那襲白衣,大口呼吸着空氣。
“咳...咳...小丫頭,能不能松點,我快被你勒死叻......”那白衣少年大叫着。可她管不了這麽多,她不想再一次落入水中,那滋味實在是難受,她大口的喘着氣,雙手用的勁更大了。
“喂...咳...小丫頭,也給讓我上去呀。啊...我的...頭...”白衣少年的頭沒入了水中,她...竟然是做在了那少年的肩上。
“喔......”她的頭向後一仰,再一次的進入了水中,水嗆入了她的喉中,她咳嗽着,可每咳一下又會有水嗆入,很難受,很難受....
突然,她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緊貼着自己的嘴唇,她可以大口大口的呼吸...那是?是那少年的唇!她想要移開,可是少年的手緊緊的将她的頭往前靠。
......
“喂,小丫頭,我可是快被你整死了。害我喝了這麽多水。”已是出了池塘,少年擰着他那一襲白衣,口中嚷嚷着。她不語,臉紅的如同那落日時的晚霞。
"啊欠..."出了水中已有片刻,而此時恰好吹來一陣涼風,她隻覺身子一哆嗦,打了個噴嚏。
“怎麽?着涼了麽?”少年關心道。
“不用你管,你離我遠點。”她大聲說道,顯然還是在記恨方才在水中的那件事。
“哈,小丫頭片子。現在大堂中那麽多人,你就準備這麽濕漉漉的出去?”
“這...就算是,我也不用你管,你離我遠點。快......”
“小丫頭就是這麽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這語氣,拜托,受罪的可是我耶。”
“你......”她氣極,一腳踢在了少年的身上。
“哇,你......”少年捂着自己的腿,臉上的神色似乎很痛楚。
“怎麽了?對...對不起...我也沒想到會用這麽大的勁......”她踱着步子,慢慢的向那少年靠近。
“哈,抓住啦!”她來到了少年面前,卻被少年一手抓住,随後拽着她走進了庭院旁的一個屋子。
“來,這是我的衣裳,你就将就些,等别着涼了。呃,有點大,不過,先穿着吧.....”少年拿出了一套白色的衣裳遞給她。手中卻還是不曾停歇,在屋内生氣火來。
“你,這是?”她疑惑道,拿着那身衣裳不知所措。
“幫你把衣服烘幹呀。難道你真的想穿我的衣裳出去?快将衣裳先換掉,應該馬上就可以好了。”少年說罷,走出了屋子。
其實,他是挺好的一個人呢。她在心中暗想,然而在水中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呀,什麽好人。好人會做出他那樣的事?無賴,無賴......
火生了起來,少年将她的衣裳放在手中烘烤,做的是那般小心。她在一旁靜靜的看,火光映照着少年的臉。不知道爲何,她的心裏生出了一縷暖意。就如同父親對待自己那般,卻又不同于父親的情感,朦朦胧胧的,模糊不清。
“諾,已經好了。快點換吧,你父親這麽久沒見到你,應該是急了。”少年将衣裳遞給了她,手指輕輕刮了下他的鼻稍,随後走出了屋子。
她手中捧着那衣裳,上面,還留有少年的體溫。她就這樣看着,嘴角洋溢出了一絲笑意。
“好了麽?”少年推門而入,手中拿着一把不知從哪拿來的碧玉的梳。
她坐在擺放着銅鏡的桌前照鏡,少年輕輕的用那碧玉的梳幫她理着發。她的笑意更濃了。似又想起了那一首古詩。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
怎麽辦?幼年的記憶再一次湧上,她急忙的向大堂跑去。玄哥哥,你到底是怎麽了的?蝶兒,蝶兒現在就去看你...你要等着蝶兒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