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巢看了她一眼,視線最終落在子午低垂的頭頂,黑阖的眸子映着少年的朝氣漸漸顯出些灰敗來:“她是誰家的女兒,我想你已經很清楚了。你霍白大哥對我們無敵意,不代表衛相國也如此。你也該想想自己的身份,縱是不在月燭,咱們這月燭皇子的頭銜也是無論如何摘不掉的。更何況,”
他頓了頓,眸光閃現了一抹擔憂:“衛皚雪已經被太子定下,不日就要大婚了。你若是知分寸,趁着這點念想才剛萌個芽,趁早掐滅了,别惹火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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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偶遇衛皚雪一事,待他們三人回到翠微山的小院兒時,閑月已升至蒼穹的正中,楚夭卻睡不着,批了件外套在院落裏的桂花樹下坐着。
她不着痕迹地歎了口氣,原來人間也有這般隻一眼便撞見了風花雪月的愛情。
一直到入睡,子午都不曾再度開口說過話,少年明朗的心思亦開始摻雜着灰暗,讓楚夭不得不揪心。
父死母棄,她生來即孤獨,一遇着青衫便是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愛情,是相濡以沫,是白頭偕老的奢望,是以她從不知道何爲父慈母孝,兄友弟恭。
而這些日子以來,子巢子午就像是她的手足一般,硬生生在一隻靈獸風過無痕的心裏紮下了人間的親情。她不知該怎麽反應怎麽表達,隻能循着本能,因爲他們的低沉而别扭着心情。
子巢說的确實對的,那般的女子,是别人定下的妻子,身負着承諾,怎能與子午有未來?隻可憐了子午,情窦初開便遭此打擊,怎能不難過傷懷。
昔日活潑可愛的弟弟如今将自己關在屋裏沉悶着,讓楚夭如何放得下心?更何況...
連她自己的一顆心,也是濕漉漉、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
不負君恩是楚腰。
這句話從入耳地那一刻,便沒有停止地震撼着。若不是遇着了衛皚雪,她怕是早就抑制不住沖動,奔上九重霄去親口問他。
問他何爲不負?
問他爲何願她不負?
爲他可信她其實從未負過?
她急于知曉,這答案甚至輕易就重過于她的生命。可是這會兒,她卻遲疑了。
将螓首輕靠在桂樹上,微卷的長發未曾結髻,被夜風輕輕拂亂,披散在刀削的肩頭。
不負君恩是楚腰。
她隻喃喃地吟着這半句詩。
有什麽東西從記憶深處掙紮着翻湧而出,如一支鋒利的箭矢,從早已遺忘的久遠時光全力射來,一路穿透層層疊疊得歲月,悠地正中她的眉心。
仿佛有一個青衣的少年,臨窗撫琴而歌。
依稀有一個白裳的少女,側着螓首淺笑。
放佛依稀。
依稀放佛。
一切都是影影幢幢的似是而非,隔着厚重歲月一層一層又一層的紗簾,模糊而又暧昧,青澀的迸然心動混在夜色裏,開出一朵未央的桃花。
那是青衫?
可那女子...是誰?
是花見?還是别的絕色女子?
她的腦中又爲何會出現這般的回憶?
是在自己也不記得的時候偷偷趴在窗台窺伺而來的?還是全憑自己臆想出來的?
爲何那般真實,仿若她也親身經曆過?
她不知曉,卻依舊悲哀,連天潮水般地湧來并淹沒她。
因爲那一瞬對他伸出手給他依靠慰藉的女子,不是她,絕不是她。
她不記得自己當時身在哪裏——遇見青衫之前的記憶大多都是晦暗而又扭曲,除了無盡的黑便是過街讨打的傷。但她笃定,那女子不會是自己,因爲彼時的自己,自有記憶以來,從來都是靠着蜀山周圍的人偶爾好心的施舍,撿些舊衣裳來蔽體,清一色的破破爛爛,哪有那樣谪仙的飄逸。
以往她從未在意過,卻在此刻爲記憶中的自己自慚形穢起來,若是...若是她也可以...是不是,如今在青衫心上的磐石,纏綿着的柔柔碧絲,便會是她?
事到如今,她無法再有怨憤,那一刻襲上心頭的少年青衫,那目光,那般孤獨死寂,趁着夜色,越發地涼,而那少女伸來瑩白的手心,遞出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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