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思言不相信,也是不願相信。一百萬,這樣巨大的數額,對柳思言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是她怎麽樣都不可能還清的。
可是,柳思言隐隐的感覺到,這群人這樣惡劣的态度,并不隻是單純的惡作劇而已,況且,他們還提到了媽媽的名字。
柳思言的心緊緊的揪着,他們的話像顆大石頭般重重地壓在她的心口上。
“怎麽?不相信?那你就回去好好的問下你媽媽,隻是,别說我沒告訴你,我們這幫哥們可不是你們可以玩得起的。不還錢,你們母女倆休想在A市活下去。”帶頭的男子不理會柳思言的顫抖與恐懼,惡狠狠向她說出威脅的話,随後轉身帶着那幫人離開。
他們走後,柳思言大口的呼出一口氣,他們給她的壓迫感太強,竟讓她硬是喘不過氣來。
冷靜下來之後,柳思言開始往自己的門口走去,腳步快速而慌亂,沒有了之前的悠閑鎮定。
“媽……”柳思言還來不及換鞋子,一打開門,就快速的搜尋着杜姿的身影,可是卻一無所獲。
她好像想到了什麽,跑進杜姿的房裏,卻看到了讓她心痛不已的一幕。
杜姿就那樣瑟縮在地上,像被抽盡力氣般癱軟着,下巴淤青着一片,眼睛裏布滿了驚恐,眼淚肆無忌憚的滴落。
柳思言出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杜姿,就連柳國棟死的時候,杜姿也隻是哭,變本加厲的打她罵她,并沒有像現在這樣脆弱,充滿絕望。
這樣的杜姿讓柳思言害怕,因爲媽媽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就算打她罵她,隻要受傷的不是杜姿本人,她都沒關系。在她心裏,她覺得媽媽就應該這樣對她的,畢竟……
柳思言垂下眼簾,心裏漸漸浮起一種許久未曾有過的勇氣。
她略微苦笑,就算媽媽不喜歡她了,她卻還是不想看到這樣的杜姿。
柳思言慢慢的踱步,走到杜姿的面前,緩緩的蹲下,“媽媽,發生什麽事了?”
聽到柳思言的聲音,杜姿仿佛像見到救星般的擡起頭。
“言言,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她拉住柳思言的手,聲音顫抖着。
柳思言看着被杜姿緊緊握住的手,不由得怔了怔。
這是五年來杜姿第一次願意主動碰觸柳思言,之前,隻要柳思言一碰到她,她就會像躲瘟疫一樣的彈開,然後抛出一個厭惡的表情,以表示她是真的很讨厭柳思言。
久而久之,柳思言也在刻意的避開碰觸杜姿的身體,因爲,媽媽那嫌棄的眼神,真的會毫不留情的刺傷她的心。
“媽媽,你别這樣,你告訴我發生什麽事了好嗎?”柳思言用手抹了抹杜姿臉上的淚水,輕聲說道。
杜姿看着柳思言的動作,掙紮着低下了頭,不讓柳思言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恨意。
柳思言的腦子裏突然間閃過剛剛回家時發生的意外,不由得誤解了杜姿的行爲,以爲她的低頭是因爲不敢說出口。
柳思言深思着,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她的恐慌。
如果那些人說的是真的,杜姿真的欠了他們一百萬,依他們的口氣,恐怕不還錢是絕對不會放過她跟杜姿的。
可是,她們現在,哪裏湊得出一百萬呢?
想到那些人兇惡猙獰的嘴臉,柳思言突然瑟縮地打了個寒顫。
“媽媽,剛剛我回來的時候,有些人攔住我,說你去賭錢輸了一百萬,是真的嗎……”柳思言小心翼翼的看着杜姿,弱弱的問道。
杜姿一聽到這話,緩緩的擡起頭,眼底的怨毒早已蕩然無存,僅剩的是一臉的惶恐,“言言,他們去找你了?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媽媽對不起你……”
杜姿的話無非預示着柳思言她們即将承擔起着一百萬的債務,但一聽着杜姿親切的叫她言言,心裏浮現一種莫名的溫暖。
她突然覺得,也許這一百萬的債務對她來說并不是一件禍事,至少,媽媽開始願意關心她了。
柳思言微微笑着,這是她這五年來第一次笑得這麽輕松,即使是在這麽沉重的氣氛下,“媽媽,你别擔心,都交給我……不過你得先告訴我,到底是發生什麽事了?”
柳思言柔弱的眼神裏透出些許信任,但杜姿的心裏卻沒有一絲動搖。
“前幾天,你桂姨過來找我,她說她發現了一個很賺錢的地方,而且她已經在那裏賺了不少了。最近你剛去樂氏工作,又還沒有發工資,家裏基本上沒剩什麽錢了,我一時經不住誘惑,就跟她去了那個賭場,一開始的時候我是赢的,隻是後面就一直在輸,最後竟然輸了一百萬……”杜姿慢慢的将‘事情’和盤托出,聲音仿若愧疚般的越說越小。
杜姿口中的桂姨是杜姿出嫁前的好姐妹,柳思言也是見過她的。
桂姨的老公是一個建築工人,經濟收入并不是很好,而且桂姨一直不願意外出工作,所以家裏一直都是入不敷出。
更加令柳思言沒想到的是,桂姨竟然迷上了dubo,而且還帶上了杜姿。
柳思言輕歎了一口氣,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一百萬,那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數目,她要去哪裏湊出這一筆錢來還給那些人呢。
柳思言的頭開始微微地疼着,五年前的那種恐懼感又一次襲來,她總覺得,這件事并不是那麽容易解決的。
但内心的無措卻絲毫沒有表現在臉上,她并不希望把自己的憂慮帶給她最愛的媽媽。
柳思言并不怪杜姿,也沒有資格怪她。
如果不是自己沒有能力讓媽媽過上好的生活,媽媽她也不會想要去賭場賭錢。
畢竟,媽媽并不是喜歡賭場那種地方的人。
“媽媽,你先到床上去躺一會兒,什麽都别想,好好睡一覺。”柳思言安慰着杜姿,小心翼翼把杜姿從地面上扶起來,動作是那樣的輕柔,生怕弄疼了她。
杜姿順勢站起來,任由柳思言扶着,一拐一拐來到床邊躺下。
柳思言幫杜姿蓋上床單,細心地安撫了她幾句,讓她安心,之後才獨自往房間外走去。
她并沒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仰起頭,望着牆壁上挂着的巨幅全家福。
這是爸爸去世之前的一個月,他們一家人去是路口一間新開張的相館拍的,也是爸爸留給她們爲數不多的紀念品中她最爲珍藏的一個。
柳思言看着照片上柳國棟親切和藹的笑臉,以前的回憶漸漸浮現眼前。
爸爸說過,她是上天賜給他的最好的禮物。
柳國棟跟杜姿結婚八年後,才有了柳思言,所以他們一直對她極盡寵愛,如果沒有那場意外,她想,她也會是一個幸福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隻是,有些事,并非是自己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的。
柳思言閉上眼睛,眼淚順勢從眼角滴落,五年前奚家大宅的一幕幕在腦裏浮現,她一直以爲她忘記了,卻沒想到她一直都記得如此清楚,隻要她願意翻開回憶,那一夜赫然如昨天。
五年了,原來她連自己都欺騙得那麽妥當。
她深深的吸進一口氣,再重重的吐出來,仿佛要将這些年的委屈全部一口吐出般。眼睛并沒有睜開,但眼角的淚水卻不停的落下,不曾間歇。
柳思言以爲,隻要她不去招惹麻煩,安分的做着自己該做的,就能夠平靜的過日子。
隻是,她卻不曾想過,意外,從來就不會因爲她的安分守己而變得寬容。
一百萬?她怎麽可能有一百萬,她這輩子所接觸過的錢全部加起來,也湊不出這一百萬。
就算她打十份工作,也不可能在短時間裏拿出一百萬出來還債。
柳思言在心裏悲哀的苦笑,她總是爲錢而煩惱,盡管她并不喜歡它。
五年前,她沒有錢,她被人羞辱,被人嫌棄是見錢眼開的女人;五年後,沒有錢,她被人威脅,保護不了她最想要的人。
到底錢是什麽東西,竟在她的生活中處處與她爲敵,跟她作對。
她到底該怎麽辦?難道要去找可可?
不,她知道她絕對不會容許自己跟别人伸手拿錢,不然的話,就連她也會開始讨厭那樣的自己。
她并不想要那樣搖尾乞憐的靠别人的施舍,那樣的同情比任何話語都要傷害她。
柳思言突地想起什麽,猛地睜開眼,眼裏的水光依舊泛濫,但卻沒有了剛剛的無助,隐隐的閃着一抹希望。
她飛快的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機,撥出了一個熟悉的号碼。
“喂?可可,你現在哪裏?我有時想跟你說,我去找你。”柳思言聲音急迫而慌張,完全沒有了平時的畏縮。
樂可可聽出柳思言的慌亂,知道她一定是發生什麽事了,不由得緊張的回答道,“我在酒店,你不要急,發生什麽事了嗎?”
“嗯。”柳思言含糊的回應,“那我現在就去找你,我們見了面再說吧。”
柳思言挂斷電話,匆忙的拿起包包,就走出家門往樂可可的酒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