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闵見穆離開口問了,便也不含糊,直接道明了目的:“确有一事欲與先生商讨對策。”
“王爺請說。”穆離了然應答,而後順着元闵讓座的手勢在錢笠對面落了座。
“不知先生對突厥進犯一事,有何看法?”突厥與吐谷渾兩國在近十年的時間裏面之于北周來說,都隻屬于井水不犯河水的鄰國而已,即便突厥往常也有過南下掠奪物資的情況,但卻都跟大軍進犯這一實情相差甚遠。
“不知王爺想要在下有何種看法?”外邦與中原千百年來都無法消除的軍.事摩擦,穆離對此還真沒有什麽看法。
錢笠一聽穆離的話,就忍不住諷刺道:“于郎君這謀士當得也太輕巧了些吧?”若是元闵都将自己的底給抖了出去,那麽還要穆離在這裏瞎摻和什麽?
輕巧?穆離腦中想着錢笠的話,眼睛卻盯在桌案上的零嘴上:竹韻露、玫瑰酥、杏仁佛手,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元闵府上廚娘是魏朝皇宮的禦廚吧!
錢笠等了半晌都不見穆離答話,擡眼一望,當真是氣煞他也,此刻若是無他人在,他絕對相信穆離有把眼珠子丢進那幾盤吃食上的能力。
元闵身爲主家,自然不會讓自己的謀士跟自己的得力幹将對上。隻見他右手握拳湊到唇邊,輕咳了一聲,笑道:“我不需先生有何看法,先生隻管說自己的看法便是。”
耳邊突然想起元闵帶着笑意的話語,穆離笑着将視線從哪些零嘴上移開,在對上元闵的時候,眼神頃刻布滿銳智,她悠悠道:“昔日公子離與突厥、吐谷渾之間簽訂的十年盟約,結束之期是在冬月二十五吧。”
元闵一聽穆離的話如何能不明白穆離想要表達的意思,之前突厥不敢大舉進犯是因爲有一紙盟約束縛着,但是今年冬月二十五之後,那紙盟約就真的是廢紙一張了,哪裏還需要守着那些個條條框框,讓自己的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元闵與錢笠相望的視線在半空之中交彙,幾個呼吸過後,元闵試探性的問道:“先生以爲?”
穆離卻似沒有聽到元闵的話一般,拿起一旁的筷子,夾了一小塊杏仁佛手咬了一口,慢慢的咀嚼着;穆離望着剩下的半口,想也不想的就蘸着竹韻露吃了。
好幾次錢笠都想開口呵斥穆離,但都被元闵給阻止了,當他看見穆離吃完一小塊點心還舉着一雙筷子在面前的糕點上躊躇不決的時候,錢笠再沒有顧忌元闵,開口喝道:“于……”
可就在錢笠開口的那個瞬間,穆離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開口解釋道:“突厥此次進犯自然不同以往,兼之大周西面還有個虎視眈眈的吐谷渾,便是東邊民生凋敝的北齊、若想分一杯羹也不是不可能。”
“确實如此。”元闵點頭,大周光在地理位置上就已經吃了不少虧,但是……“依先生看,晉公此次對戰突厥……”
“晉公雖老當益壯,但也奈何不了不受将令的士兵。”别的不說,就說守着甘涼的刑琛他穆毓都使喚不動,這場戰役若是隻是穆毓一人瞎忙活的話,其結果可想而知。
元闵聽後,想着穆離這話有幾分成功的可能,将大周邊防圖在腦中過了一遍,還是覺得這事不太可行。雖然說他早早借着外甥的名号将刑琛籠絡在手下,可是他那外甥終究是個假的啊!再者,便是刑琛不受将令,不是還有武川的蕭将軍以及南邊的穆熙嗎?
大周若是真到了存亡危機之時,想來也沒有他什麽事。
時機這種東西,想來還是要好好謀劃才是。
想了想,元闵還是想聽一聽穆離對于朝局的分析,“不知先生對朝中局勢有何看法。”
穆離擡眼望了元闵一眼,眼神當中似帶着不解、又有些許的訝異,元闵被穆離看得手心發癢,連忙端起桌案上的竹韻露輕呷了一口。
在元闵放下手中的瓷碗的時候,聽到穆離平淡的聲音說着“四分五裂。”四個字。
“晉公出征在外,世家不足爲據,天子尚未成年。”四分五裂當中的三分不是鞭長莫及就是難成氣候,最後對抗的還是蘇焯與元闵。
聽完穆離的話後,元闵了然點頭,在晉公戰勝之前,扳倒蘇焯,那麽大周就還可以姓元!
元闵知道想要扳倒蘇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三個月之内是不可能完成的,于是他問穆離,道:“先生以爲大周與突厥之戰能否持續到今夏?”
“聽聞太後近十年都未曾過千秋。”便是兩國交戰,也可以過千秋的嘛!遙祝大周得勝歸來,不是很好的理由嗎?
“算起來,穆熙也有五六年未曾回長安了。”元闵此人通透的很,穆離剛提醒他太後應該過生日啦,他就能想到将穆熙從益州調回來,心思敏銳如此,真不愧是能與蘇焯平分秋色的人。
穆離的反應很是平淡,“王爺高明。”此刻的她,似乎早已忘記上個月還曾與于信提到過想把穆熙弄進長安城來的事情。
謀士與主雇之間,并不需要将話說的太通透,點到即止。
一席話下來,元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而穆離似乎什麽話都沒有說、又似乎把什麽話都說完了。
“于郎君這謀士當得可真松快。”送穆離出府門的錢笠,又将适才在席間說過的話,拿出來重說了一遍。
穆離點頭道:“嗯,于某畢竟是個商人,與人謀權,不如爲己牟利。”
錢笠停下腳步,定定地看了穆離一會兒,待穆離轉過頭來望着他的時候,他卻不置一詞,擡腳便走。
“怪人!”早就知道錢笠是個不好相與的,可沒想到竟還是個奇怪的。
在臨上馬車的那一刻,錢笠突然問穆離道:“于郎君以爲熙王爺有幾分可能回長安城?”
穆離踏上車轅的腳一頓,終究還是踏了上去,在彎腰進馬車的時候,穆離掀起車簾卻突然放下,她轉頭居高望着錢笠,用一種近乎鄙夷的眼神看向錢笠,她幽幽的說道:“人家夫妻之間的事情,于某怎麽可能懂?”
穆熙愛妻如命,而其妻卻是穆離的未婚妻,這關系亂的……
曾經的未來婆母,如今的嬸娘過千秋,催氏便是不爲自己,爲了穆離也應該回一趟長安城,崔氏都回來,穆熙自然不能白白擔着愛妻如命的名頭無所作爲啊!
反應過來的錢笠,嘴角勾着一抹笑,擡頭望,穆離乘坐的馬車剛好出了巷子口。
于家會有這麽聰慧的種?打死他也是不信的。别人不知道,還以爲他也不知道嗎?之前在穆離的糧食鋪子遇上的另一個小哥,除了謝家三郎君還能有誰?
琅琊謝家三郎、表字商連,與他們家殿下有過生意往來之人,果然,無論世間男兒多郎豔獨絕,不還是被他家殿下所折服?
于塵是,謝家三郎亦是,當然西北邊塞的三十萬将士更加是。
穆離自離了國舅府就一直在想穆熙的事情,說來穆熙是愛妻如命,但事實如何外人卻不得而知。隻,穆離知道的是,想要穆熙回一趟長安城卻遠沒有嘴上說說那麽簡單。
從益州往南至周緬邊界繼而往北而上到亭州、襄陽,穆熙管轄的邊境不可謂不重要,隻黨項一國若伺機而動就已經夠穆熙忙得焦頭爛額的了,更何況還有陳、梁兩國。
梁國不過是彈丸之地,根本不足爲據;梁國倒是泱泱大國,卻得益于君主仁慈聖明,隻願百姓安居樂業,根本不欲沾染狼煙烽火,這倒是替穆熙省了不少事。
至于黨項……看來隻能借希望于吐谷渾與黨項兩國帝皇之間的那點私人恩怨來化解兩國交好的危機了,但若是黨項真想從北周分得一杯羹,便是不與吐谷渾聯合,也是能入侵北周的。
黨項與穆熙,穆熙與長安城,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想來她忽略穆熙太久,是時候探探穆熙的底了。
既然打定主意探探穆熙的底,穆離便把穆熙的事情抛開了,多想無益。隻是……
穆離挑開車簾,毫無意外的發現馬車夫已經昏睡在一旁,擡眼往上一看,穆離笑開了,“木大俠這當街行兇的性子還是一如往常啊!”
樓楚本就沒想着穆離對上他能有什麽好臉色,但是真當面對上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皺眉,樓楚冷着一張臉活像穆離欠了了百八十萬貫銀錢一樣,就連說話的聲音都透着一股厭惡,“我有話問你!”
“難得,問吧,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穆離擡腳将馬車夫從車轅上踹了下去,自己占了馬車夫的位子,盤腿而坐。
穆離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到讓内心糾結的樓楚更加犯了難。他原本想着,若是穆離不配合的話,他就是執劍相對也要逼問出個二四五六來,但……現在穆離這種積極配合的姿态,總讓他覺得其中有詐,“你又想做什麽妖?”
穆離一聽樓楚的話,便又笑開了,“曲江水養人,果然不假。”從前固執己見的傻天真,在長安城待了沒一個月倒是變得多疑起來了,确實長進了不少。
樓楚皺着眉頭不語,他知道穆離話中有話,但他不明白曲江水跟他說的話有什麽聯系。
素來直來直往慣了的一個人,乍一陷入謎團紛雜的權.欲中心,連一句話都有二三十種說辭,若再不長進,就隻有等死的份了。
樓楚望了穆離一眼,複又迅速将視線移開,他的眼神遊離不定,當看到對街二樓那個熟悉的背影時,樓楚終于出口問道:“我要怎樣才可以進宮?”
“進宮?”這好端端的,怎麽想起來進宮了呢?穆離用餘光瞥了眼對街的方向,莫不是跟蘇焯有什麽交易?套路到她身上來了,蘇焯的耐心不是挺好的嗎?怎麽,這就等不及了?
聽到穆離的疑問,樓楚再對上穆離的時候,就變得理直氣壯了,“對,進宮,我要怎麽樣才可以進宮?”
“太監?不行,你太老。”穆離就這樣看着樓楚的臉一寸一寸的龜裂,在樓楚拂袖離去的那個瞬間,穆離開口說道:“我以爲世家公子就算不似商連那般風華卓絕,也不至于天真至此吧?”
樓楚遠去的腳步一頓,他轉身回望,說道:“蘇焯不如你,但皇位從不屬于你。”
望着樓楚遠去的背影,穆離怎麽就那麽想吟上一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呢?
皇位不屬于她,那麽屬于誰?
看來蘇焯是跟樓楚掏了底了,世家之中竟然還有如此重情重義之人,樓楚又讓她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