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離垂眸看了眼躺在地上的馬車夫,毅然決然地下了馬車,擡腳往于謹府上走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穆離依着那慢慢悠悠的步伐才到了于謹府上外院,側頭望着身旁的院牆,穆離想也沒想就翻身入院。
但……在翻上牆頭的時候,穆離腳下卻突然一滑,身子直直的往牆角摔去。
“九郎?”宋長風剛送出去的劍勢尚未收回,手腕一橫将淩厲劍招化作流水劍花,另一隻手則是朝着穆離而去。
宋長風的手在碰到穆離衣角的那個瞬間卻被突然闖進來的于信給打了出去,而穆離在半空中翻了個身,将無處着放的腳踩在于信的身上,下一刻就穩穩當當的落在了地上,“腳滑。”
宋長風看着穆離既然安全落地,便也沒有再說什麽,隻是盯着穆離的眼睛卻多了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在。
他可不認爲穆離會腳滑,就沖穆離飛身上院牆的那個姿勢就不是會輕易腳滑的,即便穆離掩飾得很好,但穆離似乎忘記了,他宋長風可還擔着禁衛軍統領一職。
心中雖然猜疑,但宋長風卻不敢當面質問,隻能另辟蹊徑,于是他對穆離說道:“九郎這拳腳功夫看來有待提高,什麽時候得空了,姐夫教你幾招,至少把那翻院牆腳滑的毛病給改了。”
穆離對此自然隻有順着杆往下爬,哪裏還能另說其他?“那小弟就先謝過三姐夫了,翻院牆的功夫就免了,不過三姐夫剛才的那一招,小弟瞧着就挺好。”
不知爲何,宋長風總覺得穆離此人雖然說起話來客客氣氣的,但客氣平淡當中總存在着一種疏離與壓迫感,那絕對不是對親人應該有的态度。
一直被穆離與宋長風無視的于信,見着穆離對跟宋長風有說有聊的樣子,心下立即不滿了,他蹑着手腳踱到穆離跟前,朝着穆離的耳朵吼道:“小九!”
穆離被于信這麽一吼,到沒有露出什麽不快的表情來,隻是依舊不緊不慢的對着宋長風抱歉一笑,而後他轉頭望着洋洋得意的于信,笑道:“乖哈,等下教你下棋!”
于信一聽下棋兩個字,白眼一翻,轉身就走,“無趣!”
于信一走,穆離自然不會在待在原處跟宋長風探讨武功的問題,穆離擡腳跟上于信,宋長風随即走在了穆離的身側,他開口道:“九郎棋藝絕妙,不知師從何人?”
穆離淡淡開口道:“離殿下。”
對于毫不猶豫的說出離殿下三個字的時候,宋長風是有些意外的。但一想到于信與離殿下兩人的關系,加之于謹對離殿下的半師之誼,便又釋然了,“九郎與離殿下……”
與他人談論自己,且能夠做到眼露崇慕的普天之下也就隻有穆離一人了吧!“知交。”
“離殿下到底逝去多年……”宋長風知道穆離是個聰明的人,跟聰明的人說話,不需要太過徹底,宋長風相信穆離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上次與三姐夫一道來的那個……”穆離說話的語速頓了頓,而後又接着說道:“我那糧食鋪子開張好幾天了,都是我一人在管着,勞煩三姐夫問問,還管事嗎?若是不管的話,我得張羅着另尋他人才是。”
宋長風聽到穆離的話後,先是一愣,而後才記起,上次穆脩跟他一塊來府上的時候,是答應要幫穆離管着糧食鋪子的,原本他還以爲穆離隻是那麽随口一說,感情還當真了。
穆離久久沒有聽到宋長風的回答,轉過頭正好對上宋長風意味不明望着她的神情,“怎麽?嫌銀錢少?”
宋長風聽着穆離略帶嫌棄的語氣,頓時尴尬不已,隻能快速否決道:“怎會?九郎便再辛苦幾日,待我尋了日子問問……”宋長風不相信穆離看不出穆脩的身份,即便如此,穆脩的身份也不能從他嘴中說出,于是宋長風直接隐了穆脩的身份,接着說道:“若是不行,九郎在另尋他人可還行?”
穆離對着宋長風作了一個揖,認認真真的道謝道:“也隻能如此了,那小弟就先謝過三姐夫了。”
宋長風原本還想說些什麽,剛張開的嘴一字未吐,耳邊霎時響起如驚雷般的吼聲,“小九!你偷懶!”而後于信如風般從屋内沖出,扯着穆離就往屋中跑。
穆離掰開于信扯着他衣袖的手,笑道:“我怎麽就偷懶了?明明就是你走太快了。”
于信一聽穆離的話,便也開始反思自己,他問道:“我走太快了嗎?”
穆離雙肩一聳,淡淡的道:“興許吧!”
于信頂着一腦門的疑問,問道:“興許是誰?”
穆離道:“估計吧!”
于信又問:“興許是估計?”
宋長風望着糾纏在一起的于信與穆離,心中甚覺詫異,于信自神志不清以來,除了于子安他還沒有見過于信對誰好言相待過,于塵到底是何方神聖?非但于謹處處替他周旋,就連于信這一癡傻數年的人也對他愛護有加。
穆離被于信纏得有些煩了,隻得換個話題,她引.誘于信道:“我教你下棋吧?”
于信一聽又是下棋,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忽然于信眼睛一亮,他提議道:“我們捉迷藏吧?”
見穆離不爲所動,于信又扯着穆離的衣袖道:“小九!”
穆離斂眉将于信揪着她衣袖的手看在眼裏,幾根手指快速的變化着動作,就在宋長風望過來的那一刻,穆離笑着将于信扯着她衣袖的手拿開,道:“你藏吧!我找你。”
于信一聽穆離答應了,立馬咧着一張嘴跑了,跑出去幾步之後,于信又停下了腳步,對着穆離道:“那你不可以偷看!”
穆離知道于信若是沒有看到她閉上眼睛估計是不會走的,于是穆離面對着于信,閉上雙眼,一直聽着于信離開的腳步。
待耳邊在沒有于信的腳步聲之後穆離才睜開雙眼,入目對望的卻是宋長風。
許是穆離的表情太過真誠,又或許是宋長風心中有鬼,宋長風在對上穆離的眼睛的時候,竟然有一絲不自在的感覺劃過心頭,“大哥自傷病以來,從未與他人如此親近過。”
對于宋長風的話穆離不置可否,她望着于信跑遠的方向笑道:“興許在他眼裏我與他是一樣的。”
聽了穆離的話後宋長風再無話可說,隻是靜靜的看着穆離往于謹書房的方向走去。
于謹的書房并不對穆離設防,等穆離進到于謹書房的時候,于謹已經擰着眉對着夏州的輿圖看了許久。
就連穆離進來了,他都沒有發覺。穆離站在門口看了半晌,最終走上前去,望了輿圖一眼,伸手指了指小岐山的位置,“這裏,禍水東引。”
于謹一看小岐山的位置,想到小岐山的地形,立馬就明白了過來,不過禍水東引是何道理?
穆離又道:“刑琛。”穆毓不傻,相反聰明得很,在他不知道刑琛是否叛變的情況下,他能夠調動刑琛手底下兵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既然如此,何不愉快的把吐谷渾交給刑琛來解決?
就算是刑琛叛變,那也隻能是因爲元闵手裏頭有能夠讓刑琛做出改變的人或事,不管是哪一樣,這對于大周來說,都不是壞事,至少在與突厥對戰的時候,不會是壞事。
立馬就想通關鍵所在的于謹不由得歎道:“晉公果然機智過人。”歎完之後,于謹将視線從輿圖上轉移到了穆離的身上,晉公即便機智過人,還是一樣落入了穆離布置的棋局當中,他眼前的這個人是真正配得上天縱奇才四個字的人。
歎完穆毓歎穆離,總歸歎的都是他們穆家的人,沒多大意思。于是于謹問穆離道:“有事?”
“無事就不能來探望您?”穆離自己找了一個地方坐下,随手拿起一旁的竹簡看了起來。
于謹不是不信穆離會來探他,而是不信穆離會有時間來探他,“真沒事?”
怎麽可能沒事,穆離的目光不曾從竹簡上移開,她一字一頓的說道:“聽說師父在刑琛的地頭上安插了人手?”
“官場上的規矩,謹防小人作祟。”穆離心智計謀都高人一等不假,但是對于官場上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不見得會懂得比他多,而于謹對此也沒有什麽好隐瞞的,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穆離的視線雖然落在竹簡上,但是竹簡裏頭到底寫了些什麽她卻沒有在意,聽完于謹的話後,穆離将竹簡合起,丢在了一旁,轉頭對着腳下那一堆竹簡挑挑揀揀起來,“這樣啊!”
穆離拿起一卷竹簡,平放在桌案上,攤開、合上、再攤開、又合上,一直反複幾個回合之後才将竹簡合上丢在了一旁,她望着于謹說道:“這樣說來,皇叔豈不是也……”
于謹怎麽說也算是看着穆離長大的,對于穆離的脾氣便是不敢說很是了解,但是也不會不知穆離微惱時的狀态。穆離不喜歡有人對她的事情指手畫腳,若是别人這樣做了,穆離肯定是将那人的探子連根拔起,但就是因爲被發現的人是于謹,所以穆離将決策權交到了于謹手上。
“晉公向來光明磊落,從不屑用陰暗的手段。”此刻,除了說實話,于謹别無他選。
穆離聽完于謹的話後,突然問道:“自入長安以來,我便與刑琛少了聯系,今日正好得閑,師父覺得,徒兒應該寫些什麽内容?”
“守土護疆!”爲将之責,除了沒有比守土護疆更加重要的事情存在。
“那就煩請師父幫徒兒添上一句。”穆離的話音一落,便從懷中掏出一張信封,那是穆離在去元闵府上之前便已寫好的信件,如今拿出來,隻是爲了讓于謹在其中添上一句:守土護疆?
于謹見信件已經遞到了自己眼前,想也不想地就跪了下去,惶恐道:“微臣不敢!”
穆離舉着信封望着于謹的頭頂,好半晌,她道:“既如此那便由我自己來寫罷。”言畢,穆離當真撕開了信封,抽出裏頭的信件,就着于謹桌案上的筆墨在信件末尾加上:守土護疆四個字。
但若對比一下前後的字迹,便能發現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字迹,後者卻與先前穆離手中拿起的竹簡上的字迹如出一轍。
“行了,我走了。”穆離将信件收好之後,擡腳從于謹身旁經過,在到達門口的時候,穆離回過頭來,對着正起身的于謹說道:“我剛才翻牆進來的,腳滑,被宋長風遇上了。”
“微臣明白。”剛起身到一半的于謹見穆離這一突然回身,又跪了下去。
得到話的穆離這回是真的走了,于謹卻在沒有想着起來,而是跪坐在地上,這一跪,花了他太多的心力。
穆離,當真是當之無愧的王者!沒有人能夠與她作對,哪怕是動一丁點的心思也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