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萱既将生辰之事交給元闵處理,元闵必将告與穆脩知,乍一聽太後欲辦千秋宴,穆脩半信半疑的問道:“母後從不過千秋,這回是……”
“臣不知!”不管皇帝是怎麽想的,元闵都不可能說元萱過千秋的目的,隻太後想過生辰了,爲人臣子理應爲其排憂解難,僅此而已。
穆脩意味深長的望了元闵一眼,稍後才颔首繼續問道:“母後可有留話?”
“不曾。”這時的元闵隻閉上了嘴,裝作一問三不知的模樣,因他知曉太後千秋宴之事穆脩必将交由他來處理,既如此,還說它作甚?
穆脩雖對太後欲辦千秋宴一事将信将疑,卻不阻止穆脩對元萱表孝心,不過是千秋宴而已,便是元闵主張的,料也翻不起什麽大波浪,何苦拒絕加深母子兩的仇恨,于是穆脩笑道:“既如此,便辛苦國舅爲了母後的千秋操勞了。”
“臣遵旨。”果然不出元闵所料,一個太後的千秋宴,隻要不涉及黨派之争,沒有陰私,就算是在皇帝眼裏也是可有可無的事情。
也不知是該爲元萱悲哀,還是爲元姓魏朝悲哀,時過境遷、人走茶涼,想當初……腦中剛有點從前的畫面浮現,元闵便搖搖頭将那些回憶抛卻,他垂首望着腳下的漢白玉,一步一步從皇宮内殿走向宮門。
元闵現在是事事順利了,但是穆離卻被麻煩找上門了。
穆離有些心虛,根本不敢直視錢笠,她就知道樓楚将她堵在半道上的事情不能善終,雖然晚了幾天,到底還是來了不是?
錢笠自然不會忽略穆離避着他的小動作,“怎麽,茶果不合于郎君胃口?”
“啊?”穆離回過神來,應付式的拈起一塊糕點,直接塞進嘴裏,含糊道:“味道尚可。”
錢笠望着穆離的眼神不帶一點溫度,就好像在看牢獄之中的死囚一樣,就連悲天憫人都沒有,“聽聞上回于郎君歸府之時被人劫了車馬?”聲音裏面甚至帶着絲絲厭惡。
“錢大人說是那便是罷。”穆離坐直了身子,完全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好像先前那個心虛、局促不安、躁動不已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樣。
“看來于郎君是承認了。”穆離通過公子離向元闵遞來投名狀,入了長安城确是由于謹引薦,現在又與蘇焯故交有隙,種種事例都不能讓錢笠對穆離深信不疑。
“承認?于某少智,還請錢大人明言。”穆離面上恭謹謙遜,但内裏卻将錢笠重新評判了一次,想來若非有她橫插一腳,元闵身邊有個錢笠倒真爲他匡複舊朝添了不少可行性。
錢笠今日休沐,有的是時間與穆離磨嘴皮子,“于郎君若是少智,普天之下便無人能敢稱聰慧了,于郎君還要賣關子嗎?”
得了錢笠一句稱贊,穆離也不謙虛,直接對着錢笠抱拳道謝:“多謝錢大人贊賞,但……賣關子一說從何而來?”
穆離死不承認也沒關系,錢笠不着急,一句一句談下去,總有一句話一個詞會出現破綻,“商人重利,在于郎君看來,許是利益高于一切罷。”
穆離仔細咀嚼了一下錢笠說的話,可不就是這樣,行商之人必言利,“原來錢大人約于某來是談生意的,這倒是于某的不是,進門多時,竟未察覺。”
錢笠一看穆離一副興緻高昂的模樣,腦中的思緒卻是繞了幾道彎,說出口的話,倒真像是在談生意一般,“于郎君有買賣糧食之外的營生?”
“那倒沒有,民以食爲天,便是爲了王爺,于某人也隻能将這門面撐起來。”若非穆離是被錢笠約出來的,若非錢笠尋穆離的初衷隻是因着樓楚那日堵截而查到蘇焯身上,真該以爲穆離專門設了這棋局,就等着錢笠往絕路上鑽呢。
錢笠聽了穆離的話後倒是愣了一下,他看穆離一臉真誠不似作假的模樣,心中對穆離又有了新的看法,“于郎君倒是真心爲國舅着想。”
穆離開懷大笑道:“于某人還等着王爺榮登大寶之日謀得一官半爵呢。”哎呀,現在元闵就是她穆離的衣食父母啊,手裏頭藏着的糧食還等着元闵全部吃下呢?穆離怎麽能不爲元闵多想?
錢笠可不是個好糊弄的主,于穆離的話,錢笠是一句都不信。原以爲謀士都是沉穩内斂之人,到了穆離身上,他看到的隻有滿嘴胡言,謊話連篇,若非穆離在與元闵商讨正事之時,在一針見血的同時總能坐到點到即止,錢笠肯定是要勸服元闵不用穆離此人的。
“想不到于郎君志在官爵。”
“這是自然。”原先不說自己是行商之人之時,穆離尚能着白衣,現如今除了黑衣黑袍,穆離身上可是見不到其他色彩,就算是爲了身上的衣裳,穆離也不敢說她不想要官爵啊!
錢笠原本還想與穆離多說一陣,畢竟出來一趟,他全然被穆離牽着鼻子走了,完全離了自己原本的初衷,雖說有些事情他已查證,但卻未聽穆離承認一言半句,這樣的結果倒使得他不好在元闵面前多說什麽。
奈何,随從前來禀告,說是元闵自宮中回來了,尋他有事相商。
穆離倚在窗棂上望着錢笠的馬車漸漸走遠,茶室的門開了又關,在隔壁聽了一下午的蘇焯走了進來,坐在原先錢笠坐過的位子上,道:“公子好雅興。”
穆離回過頭,對着蘇焯笑道:“蘇相好習慣。”想來這也是樓楚的功勞,茗月軒名義上的東家是博陵崔氏,暗地裏的東家卻是蘇焯,隻是在穆離上長安城之前暗地裏的東家換做了她,穆離自是料到樓楚不會将此事說與蘇焯聽,這倒是便宜了穆離。
“從不知公子竟還有買賣糧食的雅興。”一個自出生起便是天潢貴胄的人,離買賣糧食差了可不是一步兩步路。
“我倒是知曉蘇相喜好聽牆角,如何,”穆離雙眉一挑,真誠問道:“蘇相覺得我蒙混過關了嗎?”
蘇焯伸手捋須,雖然知道穆離與錢笠兩人在相互試探,且此事應當與他有關,但從頭至尾聽下來,蘇焯真沒聽到什麽有用的東西,“公子至誠至信之人,何須蒙混?”
穆離擡手朝着蘇焯的方向點了點,有些鄙夷地說道:“蘇焯,你不老實。”
“何謂實誠?”穆離向來稱呼蘇焯爲蘇相,這一直呼名諱,反倒讓蘇焯覺得穆離與他親近了幾分,不氣惱,倒覺有趣。
“啧啧啧,”穆離止不住啧舌,果然老狐狸,“竟讓樓楚來探我的底,忒壞。”
“公子神勇,何懼一浪蕩子?”蘇焯大大方方的承認了這件事,并沒有因爲穆離當面戳破而感到羞愧。
穆離随意而坐,少了一份拘束,多了一點灑脫之姿。
元闵身邊有個錢笠整天防鬼一般防着她,蘇焯呢本身就不是個簡單的人物,還有個于謹時不時的搞點小動作拖她後退,她還是有種身陷囹圄之感啊。“棋局剛開盤呢,蘇相可千萬高擡貴手才是。”
“公子乃是博弈高手,何須下臣擡手?”一不小心就被穆離給坑了,蘇焯如何敢掉以輕心?
别以爲初見樓楚時他不明白樓楚爲何來長安,就代表着他會一直不知。
“看來蘇相欲同我對弈一局了。”以天下做賭,元闵隻是暗戳戳的想着、謀劃着,蘇焯倒是敢做得多了,如此明目張膽,就不怕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蘇焯道:“蒙公子厚愛,下臣恭敬不如從命。”
呵,還真敢順着梯子爬,不知老狐狸的九條命會不會留在天梯上,穆離搖頭失笑:“蘇相對這天下的執念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深,經此一席話,便是我也得防着你了。”
蘇焯誠懇道:“公子手上玩漏的江山罷了,下臣有責悉心守護。”
說來,反倒是穆離的錯了,這老狐狸,半點不輸她,罷,“拭目以待。”她也想看看蘇焯到底有多大本事,敢誇下這等海口。
“隻願公子不失偏頗。”蘇焯現在最猜不透的就是穆離的心思,他一直在準備應對穆離,但穆離卻從未給他針鋒相對的機會。
穆離道:“我如何行事,端看蘇相如何配合了。”
蘇焯說道:“公子有托,下臣不敢不應。”
這,穆離可不太敢,蘇焯等着抓她的漏洞呢,她哪裏還敢湊上前去?
“公子信不過下臣?”未等到穆離的回答,蘇焯皺着眉問道。
穆離認真點頭道:“然也。”看着蘇焯溫和的一張老臉以肉眼可見之速一寸寸皲裂,穆離别提有多高興了,“蘇相須知,人心實乃世上最不可信之物。”
蘇焯細細琢磨着穆離的話,道:“公子高見。”
穆離站起身來拍了拍自己的衣袍,不再與蘇焯多言,隻是在走到門口的時候,穆離卻回過頭來跟蘇焯說了一句:“人生在世,還是吃飽最重要,蘇相以爲呢?”
蘇焯擡頭望着穆離的背影,發怔,想到某種可能,蘇焯雙目瞬時瞪大,糧食,戶部?
穆離又有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