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卿以爲,朕可否應允?”這倒是有意思了,于謹竟然替自家侄兒投石問路,給國舅爺遞了投名狀,這是否說明于謹也有意匡複舊朝?
“于塵此人心思難測。”爲人臣子者,若在言語之間左右皇上的決定,一定是一等一的大忌。
“便是愛卿都無法探得幾分真假?”穆脩先前找盧書白探了穆離的底細,最後無功而返。
宋長風雙膝跪地,慚愧道:“微臣無能,請皇上責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家九郎若是能爲朕所用,不失爲一大助力。”穆脩如此說來,那便是決定去穆離的糧食鋪子當個小小的管事了。
穆脩看着宋長風一直皺着眉頭,似乎有什麽爲難之事,于是問道:“怎麽,愛卿有不同看法?”
“微臣……”宋長風微臣了很久都沒有說出什麽來,穆脩知道宋長風的尿性,也不說他,隻是繼續說道:“于将軍待于家九郎如何?”
宋長風答:“極好。”
聽到這兩個字,穆脩想應該是不止極好了吧,估計連于信、宋長風等人都得靠後排,思及此,穆脩想于謹該不會真的把于家的希望寄托在于塵身上了吧?
“愛卿以爲,朕應何時去?”這去與不去是個問題,如何去一樣是個問題,雖說身爲皇上,但是穆脩這個皇帝在朝臣眼中就是個傀儡,朝中之事隻要有晉國公、蘇相、元國舅三人決定就萬事大吉。
故而,朝臣們根本不在意,一國之主是否成天待在皇宮。
“微臣以爲……”
宋長風的話才剛起頭,穆脩就已經決定了,“擇日不如撞日,不若今日便去吧!”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隻有這樣才能最觀察到于塵最真切的反應。
宋長風應了一個諾。
一出皇宮的穆脩,再沒了往常應對各大臣時的處心積慮,亦無了去于謹府上時的小心翼翼,反倒多了一份對市井生活的好奇之心。
“你知道于家九郎的店鋪在何處?”在東大街上走了一路,看了一路,還未到穆離的店鋪,穆脩還以爲他們兩個迷路了呢!
穆離的店鋪很好找,東大街放生池旁的楊柳樹邊第一家就是,“自是知曉。”在走幾步,拐個彎就到了。
店鋪面積不大,前店後倉。爲官者都有朝廷給發的糧饷,侍田者就算賦稅嚴苛、但也不至于沒有一點存糧,故此前來買糧的人都是一些商戶或者家裏有幾個閑錢但卻沒有田地的百姓。
店鋪之中隻有店小二一人,店小二見穆脩、宋長風兩人進來,想要上前招呼,但是一看他們的衣裳,便想應該又是來找先生的,故而對他兩人說道:“兩位郎君來得不巧,我家主人今日有事未在店中。”
穆脩哦了一聲,道:“你怎知我等不是來此買糧的?”
店小二微微一愣,問道:“兩位郎君是來買糧的?”看着不像啊!
一直在後方倉庫的商連聽到動靜之後走了出來,他說怎麽今日離兒就憊懶了呢,原來是在這等着了,這猜人心思一條,離兒已經算是爐火純青了吧。
商連的目光從穆脩與宋長風兩人身上掃過,穆脩他爲見過,但瞧着樣子,與清風一般大小的那位便是了,而宋長風他則是遠遠見過一回,于是他對着宋長風問道:“宋将軍來此是?”
宋長風從未見過商連,乍一聽他問自己,到還有點反應不過來,他與穆脩對視一眼,問商連道:“不知郎君是?”
商連微微一笑道:“若宋将軍身旁那位郎君是店中請的管事,那在下便是他的師父。”
穆脩看了宋長風一眼,見他一樣是一頭霧水不似作假的模樣,穆脩猜,難不成是穆離瞧不起他,故意找了這麽一個師父來羞辱他?
“師父?教什麽的?”穆脩這一開口便是承認了他的身份。
商連笑答:“自是經商之道。”不過他想若是穆離在此,指不定會用天道兩字作答,但他畢竟不是穆離,做不到将萬千世界道融爲己之道。
雖然心中疑惑,但毫無疑問,商連的做法已經将穆脩的興緻挑起來了,“需要如何做?”
商連一伸手,店小二便将早早準備好的數十卷竹簡以及牛皮紙搬了出來,商連指着那堆東西說道:“先将這些東西融會貫通便可。”
穆脩對此感到詫異,便是宋長風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不等穆脩開口,宋長風便問:“不需要待在鋪中?”
“自是不必。”什麽都不會,留下來不是添亂嗎?再說了,穆離敢把皇帝招來做管事,可不代表他也敢使喚皇帝,鋪中諸事都是他在打理,穆脩若是待在鋪中,成天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便是商連也覺得不妥。
宋長風看了看穆脩,見穆脩點頭,走到外面揮了一下手,就見一個人駕着一輛馬車上前來,宋長風親自将那些竹簡搬到馬車上。
回來後,對着商連抱拳道:“不知九郎可有留下話語?”
商連道:“好好學習便是。”那可是好東西,穆離花了五六年的時間,整理出來的世家資料,爲了不讓穆脩看出破綻來,皆是從農商入手。
他原也是想着像教穆離經商一般教穆脩,可是穆離與穆脩到底不同,穆離自幼學的便是君王之術,而後又經戰亂之苦,再後來更是飽受生死煎熬,便是後來,因着與蘇焯的約定,她跋山涉水,踏遍千山萬水,看遍世間百态。
想來想去,還是穆離親自來教最爲妥帖,即便無法親自教,讓穆脩自己好好研習穆離書寫的書冊也比他來教要好。
“多謝!”雖然不知,爲何一趟宮外之行,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是對于一切外事都隻能通過宋長風與盧書白兩人告知的穆脩來說,一切外來的資料都是他現在所需要的。
送走宋長風與穆脩之後,商連一轉身便看見自老柳樹走過來的樓楚,他目不斜視的從商連身邊走過,留下一句,“你跟我來一下!”
商連有些愕然的望着樓楚的背影,想了想,搖搖頭,轉身對着鋪中的夥計祝福幾句,便跟上樓楚的腳步了。
樓楚倒是沒有走遠,隻是進了離糧食鋪不遠的一家酒館,選了樓上臨街一面的位置落座。
後面跟上的商連一落座就要面對樓楚的質問,“你可知錯?”
商連做不來低眉順眼的模樣,但不妨礙他在面對長輩時稍稍低落的氣息,“請義父指教。”
“不敢!”樓楚氣急,他還敢指教什麽?自上一回穆離與蘇焯談完話之後,蘇焯一直擔心穆離會有所行動,且穆離言辭之中不離糧商二字,便遣了他蹲守穆離的糧食鋪子。
數日來相安無事,誰知今日竟然連皇上都牽扯進來了,這讓他如何不惱?
“連兒,你若對她真心,就該好好勸勸,她既是一已死之人,家國天下便與她再無關系,何故牽扯不清?”此刻的樓楚比上次商連見他時要顯得更加滄桑一些,想來他在蘇焯處也不安心的緣故,雖說是與年末那次的勸誡一樣,但商連還是聽出了樓楚對此的無力之感。
“這既是她的事,我如何幹擾?”他成不了左右穆離決定的那個人,也不想成爲左右穆離決定的那個人,隻希望穆離那顆裝着家國天下的心能順便裝一個他就足夠了。
樓楚明白一切的勸誡都不過是他的執念而已,有時候勸多了,就連樓楚都覺得厭煩,轉過話題,樓楚悄聲問道:“天家又是怎麽回事?”
商連答:“自己撞上來的。”
樓楚氣急反笑,自己撞上來的?這是他聽過的最不好笑的笑話了,穆離什麽樣的人,走一步,定全局的人,有什麽巧合是真的巧合,而不是她早早算計好了的嗎?“你到底要幫她到何時?”
“隻要她需要,我便萬死不辭。”他很慶幸,十多年前,兩人的第一次合作,他沒有拒絕得太厲害,而穆離也沒有錯估他琅琊謝氏的能力。
“你,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你這是把天下所有世家拱手相讓!”不管蘇焯最後的目的是什麽,但是不可否認,蘇焯對樓楚說的話是有很大影響的,至少兩個從世家走出來的人,會有同樣的擔憂。
“義父多慮了。”不知樓楚爲何會如此危言聳聽,還是說穆離對樓楚的影響當真有這麽大?她的一舉一動都會動搖國.本?世家雖有弊端,可若想就此抹殺世家,那是不可能,而這些弊端也隻能是在盛世之時,徐徐圖之,絕不會是在這戰争将起的年代。
樓楚對商連有多愛重,對穆離就有多仇恨,不,應該說是更仇恨,因爲還要加上樓歡及其外甥的份,“鬼迷心竅!”
尊長着一條,讓商連無法對樓楚做什麽,至少在樓楚未幹涉到穆離的時候,他不會對樓楚做什麽,但,惹不起,他還躲不起嗎?走就是了。“義父喚我來此,若是隻爲了說句鬼迷心竅,那我記住了,若是無其他事,我便先走了。”
樓楚看着拂袖而去的商連,又急又氣,“你……”他指着商連的背影,不能追上去罵,又不能追上去打一頓出氣,到頭來隻能冷哼一聲,轉身不在看商連,獨自生着悶氣。
事後,商連與穆離說起此事的時候,穆離道:“他找你應是另有其事。”
商連怔楞,怎麽會?
穆離問道:“可還記得池淺?”
“薛神醫曾言其天賦極佳。”薛神醫在醫術上向來是吹毛求疵,甚少誇過誰有天賦,而池淺就是其一。
“其兄長池暢爲蘇焯親子。”蘇焯的皇權之路,完全就是爲了池暢而鋪的,這也是穆離到了長安城之後,才知道的。
“原是如此。”商連不懂朝政,便是穆離在閑來無事時挑出一些來與他閑說,他也不明白。
他隻當穆離說樓楚另有其事是爲了确認池暢的身份亦或是他與池淺的關系,并不往其他方向想去。
這樣的商連,也是穆離會與他閑聊幾句與布局相關的事情的原因,商連不懂其中關系,這樣很好。“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