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矢部的營地之外，原本的樹林逐漸被一片片砍了出來。淮矢部的人每天過去，都能看到新的變化。除了不能靠近那個圍欄之外，可以在外面撿到很多柴火，也算是一個便利。

但孩子們知道裏面的變化到底有多大。這裏是大人的禁地，但孩子們隻要捧一把草或者一片地衣就可以順利的進去。他們知道那裏的土地裏播下了種子，那個笑得很好看的騎象人說這叫種植，以後就會長出很多能吃能用的東西來的。他們知道哪些房子是怎麽樣一根根木頭壘起來的，怎麽用樹皮釘的房頂。他們還知道隻要把泥土放到火裏燒，就能燒出能煮東西吃的陶器。

孩子們都羨慕大毛，因爲大毛手裏有吃不完的肉幹，他可以和那些大人們一起喝肉湯，吃噴香的肉，他還能夠騎那頭憨憨的小象。有些孩子還看過大毛去摸那些兇惡的老虎。老虎才不會在晚上吃孩子呢，這點大毛可以作證。孩子們都是知道的。

大毛現在成了淮矢部裏最受歡迎的人。他可以随意進出比虎設的軍事營地。他可以掌控孩子們手裏的肉幹的多少。他能告訴部落的人營地裏的真相。雖然神巫和一衆老家夥們天天在裏面溜達，但這些老家夥哪裏有耐心給小輩們解說？誰要是問起住那些房子會不會折壽，基本會是被這些天天喝肉湯睡得好的越活越精神的老家夥噴一臉口水。

大毛知道怎麽用那些陶器煮湯，部落裏大部分人學的煮湯都是他教的。他告訴部落的人，老虎根本不吃孩子，爲此，他還在孩子面前冒險摸過老虎，然後走了出來。至于那個吃壞肚子的孩子，是他背過去讓川長老治好的，那孩子兩天後就和其他孩子一起去森林裏采地衣換肉幹了。

在營地裏，他還負責照顧越來越懶的驅虎人和那個越來越精神的傷者，學會了熬藥，煮肉湯和種植等等本事。

十多天相處下來，比虎都有些喜歡他了。

比虎想到遠在河部落的狼婷和王勇兩個，又想到自己嫁出去的女兒，跟王川說想把大毛認成幹兒子。王川表示沒有意見。壯牛便把大毛喊了過來，讓他對比虎跪下。

在大毛一臉懵逼的時候，他被驅虎人推倒地上，踩了三下頭，這就算是磕完頭了。驅虎人當初投降的時候，也被大黑那幫小孩這麽弄過，覺得不能便宜了比虎的兒子。

比虎将自己的随身匕首給了他，道：“叫爹。”

大毛一臉不明所以接過匕首：“爹。”

比虎将大毛掰過去，對着王川道：“磕頭，跟剛才一樣，叫川長老。”

王川歎了口氣，無奈從腰上解下弓弩遞過去，他記得自己沒有教過人要見面禮來着。這是哪學的壞毛病，還那麽利索。

大毛接過弓還是有些懵逼的問：“這是幹啥？”結果被比虎拉着狠狠扇了幾下屁股。大毛隻能抱着弓弩匕首委屈地走了。

比虎看着王川将一把新的弓弩上弦挂回腰上，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的。”

王川問：“那你什麽意思？”

比虎道：“我是想你給他換個名字，大毛這個名字……”

“怎麽樣？”王川瞪起了眼睛。他後世到小學五年級之前都被家人叫大毛，号稱小明的哥哥，要是比虎說這名字不好，他就翻臉。被後世人恥笑就算了，這名字還被史前人恥笑，還讓不讓人活了？

比虎審時度勢：“很配這孩子。”

王川心滿意足，倒是良心發現起來了：“我忽然覺得這名字不好，要不我去把弓弩拿回來，給他起個大名？叫李白怎麽樣？”

比虎覺得還是弓弩實用，并沒有同意。王川隻好唱着：“要是能重來，我選擇李白……”去給小象刷毛去了。天開始熱，小象掉毛太嚴重了，不刷掉容易長皮膚病。

大毛用了一夜時間理解喊比虎一聲爹的意義。第二天，他那個歪嘴的娘就出現在比虎面前。比虎倒是生冷不忌，帶着那女人去了一趟森林裏，從大毛的幹爹變成了大毛的後爹。這個時代沒那麽多講究，總之是個爹就行。

但比虎怕王川誤會，特意找王川解釋道：“我就是想在這留個孩子，沒有在這裏安家的意思。”

王川倒是奇怪了：“你生在這長在這，在這裏安家除了你們首領不高興，也沒人敢說不行吧？”

比虎認真道：“這是我出生成長的部落沒錯。但這裏不是我家。我的家在河部落，那裏有我的女人和孩子。我在這裏待三五年，将大黑培養起來，我就回河部落去。到時候你把河部落建成王朝了。我就不當首領了，讓我和贖鹽氏的老頭一樣有個地方養老就行。我喜歡竹叢下的那個院子，你把那個院子給我留着就可以了。”

王川道：“大毛三五年哪裏教得過來？而且我回去就準備建城，舊寨子規劃不行，肯定是要推平的。竹叢下的院子肯定留不住。”

比虎道：“那我不管。大毛不成器我就把王勇叫過來。房子推到了你給我建一個，讓我跟家人能住一起就行。你都不知道，我現在做夢都想着那個小院。”

“想着尚香。”王川無縫對接。

“你怎麽知道？”

“廢話，現在你大老婆又胖又醜還笨，你能想她就見鬼了。而且，她也不住小院。”

比虎不在意王川的毒舌，擡頭憧憬半天道：“你知道我回去後想做什麽嗎？”

“不知道。”王川搖搖頭。

比虎道：“我想做一個做靴子的匠人，天天用各種皮子做靴子。這樣不用出征，不用砍殺，照你的說法，應該就可以活得長久些。那我就可以看看你三十年能不能把河部落和周圍的人口增加十倍，然後跟着統治天下了。”

王川聽了目瞪口呆，半天才道：“你堕落了。”

堕落的比虎也許真的厭倦了争鬥，開始嚴格培養起大毛來。

這一日午間，比虎手把手教大毛使用弓弩。被比虎嚴格要求和特别照顧的大毛痛并快樂之後，在上弦的功夫小聲跟比虎說：“爹，他們有沒有跟你說念兒嫁到哪來去了？”

比虎道：“她是你姐，以後叫念兒姐。你也要尊敬我一樣尊敬她。他們沒說，怎麽啦？”

大毛唯唯諾諾一陣後道：“他們讓我們不要告訴你。所以我就沒說。但我覺得不應該瞞着爹。他們幾年前把念兒姐嫁到上淮湖去了。好像是上淮湖的甘留部。”

“上淮湖，甘留部？”比虎有些失神。

大毛全沒有留意比虎的臉色變化，接着道：“是，我聽他們說的。在你回來那天，他們來告訴我們，要是誰告訴你念兒姐嫁到了上淮湖甘留部的事情，誰就要受水罰。爹，你可不要告訴他們說是我說的。”

水罰就是淹死。這在以水爲圖騰的部落，無疑是最爲恐怖的刑罰。大毛說到最後，臉都白了。

比虎僵着臉柔聲安慰道：“不用怕，今日開始，誰也不能用這些吓唬你了。你先去看看老虎吧，教你一個辦法，手裏拿點肉，老虎就會更親近你。前提是，你不要一個人靠近他們，周圍最好有其他人在。”

大毛聽到可以去玩，歡快地跑了。

比虎等大毛走後，轉身便面如寒霜，大喊起來：“集合！集合！”

這個時間軍隊外出狩獵打漁的不少，但依舊還有三四十人留在營地勞作。緊急訓練已經訓練過了，比虎這一吼，沒多久便将留在營地的人集合起來。

衆人見比虎今天臉色不對，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目不斜視。

比虎在隊伍前走了兩圈，有些悲哀得看着這些人。他以爲自己将這些人盡數掌握在手裏了，卻沒有想到關于自己女兒的事情，還是一個半大孩子告訴他的。

“我們的規矩是什麽？”比虎啞着嗓子喊。

“尊敬神巫，聽從指揮！”衆人衆口一詞。

“那你們現在告訴我，我女兒去哪裏了？她嫁到了哪個部落？是怎麽嫁出去的？”比虎瞪着眼睛喊。

士兵們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回答。

比虎一看直接就怒了：“爲什麽不說？你們不敢說嗎？我要你們說你們怎麽不敢說？我們的規矩是尊敬神巫，服從命令！是神巫讓你們别說還是你們敢抗命不從？告訴我！”

一通咆哮之後，比虎壓低了嗓子：“苦莫，你站出來回答，是神巫讓你們别告訴我的？”

苦莫年少時和比虎交情不錯，現在成了十夫長。其實他在部落還是個不小的頭目，但他覺得幹這個十夫長比做部落的大頭目有意思多了。

他站了出來，有些爲難：“此事……神巫沒有說過不告訴你。但他們怕你破壞了眼前的局面，才說瞞着你的。”

比虎道：“好一個破壞眼前的局面，我怎麽就沒有看到眼前有什麽局面？作爲一個部落的戰士，連自己的族人家人都保護不了，你跟我說有什麽局面？這且不說，那你告訴我，他們是誰？現在你是聽他們還是聽我的？”

“你别爲難他們了。還是我來告訴你吧。讓他們不告訴你，也是我的意思。”神巫聽到了動靜，趕了過來，化解了苦莫的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