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淮湖和下淮湖之間，相距不過十幾公裏。上淮湖比下淮湖廣大十倍不止，魚蝦也多十倍不止。

在淮矢部獨占下淮湖之前，也會去上淮湖打漁。水域和領地之争本就是鄰裏之間的主要矛盾之一。上淮湖周圍生活着好幾個大部落，他們爲了保護自己的利益，向來不願其他人到那裏打漁，因而和周邊部落都有矛盾。淮矢部和上淮湖諸部因此也有矛盾。

光這些矛盾也就罷了，據說淮矢部早前，還是上淮湖邊的一個部落，受其他部落排擠，不得已才搬遷出來的。而當年據說逼迫淮矢部最兇的，就是甘留部。将淮矢部逼走之後，甘留也立刻占領了淮矢部的故地和水域。兩個部落之間從此不死不休。

淮矢部和其他部落一般在水上遇到才會起沖突，但和甘留部不管哪裏遇到，都要拼個你死我活，也可謂是彼此的死敵。就算平時，兩個部落之間也會出動人，互有攻伐。隻是這麽些年下來，誰也沒奈何誰就是了。

比虎回來時聽聞和上淮湖已經講和，還以爲自己人獨占了下淮湖，不用去上淮湖了，這才讓兩邊和解的。現在聽聞自己的女兒居然嫁入了甘留部，還要隐瞞自己，哪裏不知道這裏面有問題？

這個時代普通部落的生活，面臨的問題會比後世要多很多。在淮矢部沒有獨占下淮湖之前，他們爲了獲得足夠的漁獲不得不逆水而上，到上淮湖去打漁。知道上淮湖強敵環繞，他們便會數百人一同前往，一去幾天一個來回。

幾年前下淮湖發生了比較激烈的争鬥，讓淮矢部的人不能下水，也不敢遠離，爲了獲得食物，典執不顧大多數老人的反對，派了幾十人的小隊伍去上淮湖打漁，期望通過這幾十人的收獲暫時緩解饑餓。

這幾十人到了強敵環顧的上淮湖，很快被人包圍俘獲。典執不想讓戰士犧牲，提出了一個讓部落大多數人反對的辦法去救這些人。那就是用女人換。用兩個女人換一個戰士的代價去換。

這個方案上淮湖的人同意了。典執此時更是異想天開，提出另外再給上淮湖的人一批女人，讓他們出兵幫忙清繳下淮湖的其他部落的方案。

讓人很意外的是，這個方案隻有甘留部的人同意。不過他們提出了比送女人更爲苛刻的條件：他們出兵以後每年淮矢部要給他們貢獻二十個女人，五十張好弓，并且淮矢部不能再進入上淮湖。

典執在沒有經過部落神巫等人的情況下同意了甘留部的方案。最後兩個部落合兵一處，真的将下淮湖清剿了個幹淨，讓淮矢部獨占下淮湖。

勝利之後，典執才跟部落的人說起貢獻女人，弓箭，不能到上淮湖的事情。部落起初有些人不滿，但慢慢發現獨占下淮湖足以養活部落，便漸漸默認了典執的做法，從而變得驕傲起來。

每年送去上淮湖的女人比較讓人揪心，但大家形成了默契，女人都挑那些族中死了男人或者父親的，這樣能少很多争執。而沒有男人或父親的女人沒有強力依靠，也隻有認命一途。

比虎出去幾年毫無音訊，部落裏大部分人都認爲他不會回來了。這才把念兒也算到了這些人裏面，成了幾年前的一次貢獻。比虎的女人倒還是個忠心的，比虎不在這幾年沒有跟随别的男人。念兒被送出去後，她孤苦無依，才一病不起，在冬天裏死了。

聽得神巫講清楚緣由，比虎悲從中來，勃然大怒：“好一個驕傲的繁華，原來竟是用婦人女子換來的。你們這些大好男人竟然享受得如此心安理得。虧我比虎四下學藝，想着回來報效你們！婦人女子都不能保護，我比虎愧于你們爲伍！”

神巫等人聽了比虎的喝罵，個個面紅耳赤，不敢擡頭。

王川待在這裏這些天多多少少學了些這邊的話語，又有大毛在旁邊解釋，連蒙帶猜，聽明白了大概，聽得也是心中凄然。

不戰而和宿敵祈服，女人，弓箭和不到上淮湖，這幾乎就是質子，賠款，割地了。拿這些屈辱換來的和平，這些人還以此爲榮，實在有些讓人不齒。就算史前氣節什麽的還沒有形成風氣，但該有血性總該有吧？很長時間以來男人存在于一個部落的意義，除了繁衍後代，最大的作用就是保護弱小，現在這些人連這種本能都丢了，作爲男人，還有什麽用？

把女人送給宿敵，絕不可能有什麽優待的，這些女人送過去之後下場如何，用腳趾頭也該想得明白。

比虎紅着眼睛站到王川身前，道：“我要去甘留部救我女兒和那些女人。我現在腦子很亂，你幫我出個方案。”

王川想了想道：“我不贊成你現在自己去。我給你三個方案讓你選擇。第一個方案，兩個月後去。兩個月後，我可以給你的手下配上弓箭和利器，武裝和河部落的戰士差不多，也有充分的訓練時間，勝利的幾率有八成。第二個方案，一個月後去。我們用一個月的時間抓緊做弓箭出來，緊急進行訓練，到時候人人持弓。勝率有五成。第三個方案，三天後出發……”

比虎打斷道：“我選第三個方案。”

王川歎氣道：“第三個方案，你能用的人就隻有現在這一百來人，到時候可能肯跟你的一百不到。時間太過倉促，沒有訓練，沒有配合，大部分人隻能用石器，勝率可能隻有一成。你真的要這麽急？”

比虎肯定道：“就是三天後，你說該怎麽做吧。”比虎知道王川三天的安排必有用意，他現在心緒不甯，索性不問。

王川知道比虎會選第三個方案，因爲換成他，他也不會等。

但從負責的角度出發，他還是得把前面兩個方案提出來。他的想法是，要不做好充足準備，要不就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之所以是三天而不是五天十天，是因爲三天的時間，就算對方得知了消息，也來不及和上淮湖其他部落聯合起來。要是五天十天，等他們抱團了，那還不如準備好了再打了。至于爲什麽不明天就出發，王川覺得如果明天就去，那會一點準備都沒有，那就不是打仗而是送死了。王川還不想死在這，也不想比虎死那麽快。

王川道：“準備三個東西。第一，士氣。第二，武器。第三，訓練他們一招必殺。”

信念是人類能做成所有事情的先決條件。士氣也是其中一種。沒有士氣，這一場仗别說打，連人都帶不到上淮湖邊去。畢竟誰也不會傻傻跑去送死。

王川把所有的鐵器分解成一人一件，連鐵鏟鋤頭都算上，鐵釘磨尖，匕首綁矛，連給夷人的聘禮都算上，大概能武裝一小半的人。剩下的，就隻能用石器骨器弓箭來湊了。除了這些以外，王川建議每人準備一塊盾牌，盾牌是這三天要趕制的重點。有盾牌，可擋弓箭，可擋長矛，生存幾率可以減少很多。

所謂的一招必殺，就是這三天裏練習一擋一擊這麽一個動作。并且做到人人熟練。三天訓練什麽配合顯然有些不足。但若是人人都練熟了這麽一個動作，并且對之保持信心，同時大家能夠信任自己的隊友也能做到，那麽在戰場上就能起到一加一等于二的作用。

解釋完這些後，王川道：“如果你能鼓舞起士氣将他們帶到上淮湖邊，我們再給他們喝點酒，鼓舞一下士氣，說不定能沖進這個甘留部去。至于能不能出來，就看運氣了。”

“酒？”比虎有些疑問。

王川道：“到時交給我就行。”光酒肯定不行，不過再加上些迷惑性的話，那效果應該會有些不同。這些人不是迷信麽，那就忽悠一下他們得了。

比虎知道王川做事一向有分寸，于是點點頭道：“士氣的事情交給我。”

比虎讓外面列隊的軍人直接站到了下午。其他軍人回來，發現情況不對，也紛紛過去列隊。等最後一個人回來，太陽幾乎快落山，比虎才緩緩走到隊伍前面，緩聲道：“我比虎一生英勇，少有敗績。就算沒有當上首領，也隻怪自己本事不濟，四下學藝，準備回來報效部落和你們。我在河部落時，每天食三頓，住暖房，有女人和孩子，受無數人敬仰。但我仍不忘我們淮矢部，想着讓你們也能過得好一些。因此千裏迢迢，一路征戰殺了回來。我回來了，你們說典執有功于部落，不讓我當首領，我也認了。我可以不做首領，但我仍可以改善你們的生活。我給你們建房，給你們燒陶器，準備教你們武功，還有那些我正在做的，都是爲了這些。”

“但，你們是什麽貨色？自己被俘不拼殺自救，要用女人換回！自己無力争搶地盤，不能下水，要靠跟宿敵借力！祖上留下的水域，你們居然拱手讓人了！你們實在讓祖宗羞愧！讓水神羞愧！你們獻出自己的強弓，難道就不怕将來他們用弓箭射殺了你們？難道你們希望自己死後，自己的女人女兒也成爲仇敵的肉食和驅使的野獸？告訴我，你們是不是希望這樣？！……好，既然你們不希望這樣，現在，我準備幾天後去救回我們的女人，殺光我們的敵人，奪回我們的水域，要你們還是男人，就跟我殺過去，哪怕是死，也用命來雪洗我們對祖宗和水神的侮辱，恢複我們男人的血性！你們敢嗎？！”

知恥而後勇，比虎從王川這裏知道這個道理。史前的人類并不知道有罵将和激将這種套路。這些人被比虎先罵後激，一個個面紅耳赤，哇哇叫着要血洗甘留部，救回那些女人，誓死雪洗祖宗和水神之辱。

士氣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