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武想象過很多和寒雪再相見的場景,唯獨沒有此刻這一種。
想過她對自己大打出手,拳腳相加,想過她對自己閉門不見,惡語相向,想過她撲進自己懷裏大哭,梨花帶雨。他以爲她還是當年那個嬌蠻任性的小師妹,是衆星捧的月,但是他發現他錯了。
她隻是靜靜地看着自己,就像此刻這樣,雖然流淚,但是無聲。她的手覆上自己的臉,肌膚雪白光潤一如往昔,她還是那麽漂亮,而在她那清澈的眼中他看見了蒼老醜陋的自己,像是幹枯的樹,而她是嬌豔的花,就像她身後的海棠。
他還恨她麽?不止她問,他也這樣自問,他還恨她麽?潤雨的死和她沒有任何關系,他還恨她麽?這些年是她一直守護着故人不在的東龍島,他還恨她麽?她愛自己,他還恨她麽?
不,不恨,自己不恨她,自己從來就沒有恨過她,自己當年隻是把潤雨的死遷怒于她罷了。她是誰?她是小師妹啊,是東龍島的明珠,大家的珍寶,自己怎麽能恨她?
他恨的,不過是不敢面對一切的自己罷了。
是那個不敢面對潤雨的死,不敢面對小師妹熾烈的愛,不敢面對東龍島的覆亡,一直在逃避的自己啊。
“我原諒你了。”他說,拿出手裏的那根長钗,挽起她的白發,那根長钗是她的寶貝,本是已故師娘的東西,後來被師傅送給了她,小時候師傅逗她,說雪兒要它做什麽啊?她說,等雪兒做新娘的時候要戴着它的!
後來她的确做了新娘,隻是并沒有戴着它了。
“你真的……原諒我了?”寒雪喃喃,看着自己爲她挽起長發,“我以爲,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不會再想見到我……”
“我原諒你了。”他重複着回答,一時錯覺她又是那個紅衣垂髫的娃娃了,整日跟在自己的身後,像一個小尾巴,說不上讨厭,但也不是喜歡,隻是他就漸漸習慣了他跟在自己的身後,如果有一日見不到她,自己反而會擔心。
所以就是這樣的關系吧?無法解釋,卻又真實存在。
譚天在一旁看着這一切,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如果這時葉初陽爺爺在,一定會感慨萬千吧?也不會在意和自己拜過堂的新娘被另一個男人挽起發髻。
他們早該如此——他一定會這樣說,然後長長歎息。
這樣的話,自己已經按照約定做到了“星與月”,如果寒雪遵守約定,青妹就有救了。
“我知道你爲什麽回來。”寒雪突然擡起頭來,看着爲她挽好發髻的墨老,“是爲了那個體内有大師兄靈魂的小子吧?你怕我不肯把小青給他做藥引,所以才回來,否則你是無論如何都不肯見我的——是不是?”
她的反問如此直接又坦白,墨老一怔,竟說不出話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寒雪笑,但那笑容無比凄怆,“我在你心中就是這樣……任性,驕縱,有一大堆的壞脾氣,除了有一張漂亮的臉之外一無是處——是不是?”
墨老還是找不到什麽話來回答她,她一向說話淩厲,咄咄逼人,自己從來不是她的對手。
“既然如此,你是不是恨死我的這張臉了呢?你是不是想着潤雨已經死了,屍骨揚灰,我憑什麽還是年輕漂亮地活得好好的?甚至有心情要年輕人給我找星星月亮,在海棠花底下唱歌跳舞?”寒雪還是笑,由凄怆轉成絕望,“我是不是該死?你是不是覺得我該死?是不是!”
譚天聽出不對,但他聽得不是很清楚,又不敢貿然上前,隻能在一旁幹着急,暗自祈禱不要出什麽亂子才好。
“那就如你所願吧!”寒雪語聲凄厲如裂帛,她張開雙臂,竟像是擁抱的姿勢。但隻有墨老知道,寒雪這是要解開幻影術,化去那張幻術凝結成的年輕容顔,但她使用幻影術多年,從未解開,如今突然停止,必遭術法反噬,侵害自身,但他來不及阻止,這就是他不如寒雪的地方,寒雪雖是女子,但每一次都比他堅決。
自己一定是因爲太老了,所以才會做這樣的夢。
真是可笑啊……自己居然會妄想他能原諒自己,怎麽可能呢?他一定是恨自己入骨啊……他一直都認爲是自己害死了潤雨師姐,看自己的眼神如同看着塵埃,那樣低微又不屑。可是自己有什麽辦法呢?解釋終歸無用,潤雨師姐死了,這就是結局。
可是好不甘心啊,他就這樣走了,連一點點機會都不給。
而今天他又回來了,蒼老,倦怠,眼角眉梢都是風霜,可即使如此,她還是能找出那個曾經她深愛的人的痕迹。他像從前那般叫自己做雪兒,說他原諒了自己,還親手用那隻钗爲自己挽發——但她知道他是爲什麽,他是爲了讓自己心軟,好心甘情願地獻出自己的青蛇。
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是隻爲了她。
可是是如此相像。
那一年她十歲生日,就是像今天這樣,他與大師兄奮力捉來許多熒惑和虛月,光輝盈她滿袖,他爲她吹奏一曲《醉芳華》,她戴着潤雨師姐給她編的花環,帶着滿懷星月起舞。
回不去了啊……無論如何回不去了啊……
她也曾幻想過,但是時間打消了她的幻想,曾經的小龍女死了,活着的是失去了一切隻剩回憶的空殼。她戴着自己年輕的面具,仿佛這樣就回到了自己真正年輕的時候。
他不見,她守韶華向遠。聽罷笛聲繞雲煙,看盡花謝離恨天。如今相見,卻知紅顔已去,浮生未歇。
“婆婆!”這時她聽見有人叫她,焦急,帶着真真切切的關切。是誰?是誰?不會是他……啊,是那個說大師兄的靈魂在他的體内的小子,沒想到這種時候,守在自己身邊的竟是他……罷了,他不過是想朝自己要小青去當藥引,既然他這麽想要,給他也就兩清了,難爲他爲自己抓來熒惑和虛月,又一直守在自己床邊。
她睜開眼睛,床邊的人果然是譚天。
“婆婆你醒啦?可吓死我了。”譚天見她醒了,揉了揉眼睛對她笑,他眼周通紅,應該是熬了很久,“要不是墨老給你渡真氣,我真怕你醒不過來了,婆婆你幹嘛怄氣,你看看都不漂亮了。”
是啊,自己撤去了幻影術,如今的這張臉,是自己本來的臉了。
她擡起手臂看着自己的手,蠟黃幹枯,隻是一層皮包着骨頭,而自己的臉想必也是這樣吧?抽幹了所有水分,隻剩下一副骨架,還談何美貌呢?想當年自己曾經嘲笑過潤雨容貌不如自己,現在恐怕是再也不能有當初的資本了。
自己已經不能再使用幻影術,既然不能使用幻影術維持青春,媚術也更不必談,現在的自己,已與廢人無異。
這樣的話,他就會原諒自己了吧?千帆過後留下的,就隻有千瘡百孔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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