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天看着寒雪蒼老的臉，一時間感慨萬千，紅顔彈指老，就是這樣子的吧？他親眼看見寒雪光潔豐潤的肌膚迅速幹癟，幾乎是在瞬間變得像墨老一樣蒼老，如同一朵花在彈指間枯萎。

他不知道寒雪要對墨老有怎樣的愛，才能做到如此。

無論如何，女子總是最珍惜自己的容貌，如同鳥兒珍惜羽毛。可是寒雪爲了墨老，竟然解除了幻影術，散去全身功力，隻換來一張蒼老憔悴的臉和墨老還未肯定的原諒。

寒雪值麽？不值麽？

“對了，婆婆，你猜墨老在哪裏？”譚天忽然向着寒雪擠眉弄眼，雖然寒雪根本沒有在看他。

“聽雨樓。”寒雪不動聲色地回答，語氣平淡像是在說着與自己不相關的事。

“啊？婆婆你好厲害，你怎麽知道的？”譚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嘴巴都張開了，“婆婆你真不愧是高手中的高手，這你都知道！墨老是在那個……那個聽雨樓！”

呵，有什麽不知道的？那聽雨樓，是潤雨生前住的地方啊……

“那是潤雨曾經住的地方。”聽見寒雪的回答，譚天有些讪讪，他不知道聽雨樓和潤雨有關系，盡管聽名字就應該能猜到，于是他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婆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沒什麽，你不說我也是知道的。”寒雪淡淡地說，“你聽不見麽？他在吹笛子……是《梧桐雨》，聽潇潇、細雨無聲——那是從前潤雨最喜歡的。他總是吹給她聽。”

而《醉芳華》，他隻吹過三次，一次是他剛剛學會的時候，一次是她十歲生日的時候，一次……就是今天。

她住的落雪閣和聽雨樓兩兩相對，那時她每天都能聽見這首《梧桐雨》，因爲自己的緣故他和潤雨師姐一直不能光明正大地确定關系，于是他就用這種方法來傳情，殊不知這樣更讓她心痛，因爲這無異于她要天天做他們隐秘但深切的愛情的見證者和旁觀者。

聽雨樓前的笛聲，每一個音符都如同那個人擅長的暗器一般，鋒利，帶毒，穩準狠地刺在她心上。

而潤雨死的那天，他坐在聽雨樓下，抱着潤雨的屍身，和着漫天傾盆大雨，吹了整夜的《梧桐雨》。自己曾去爲他送傘，但一觸碰到他的眼神，她明明沒有做錯什麽，卻無端地覺得畏縮，像是真的是自己害死了潤雨。崩潰的她不停地說着對不起，最後昏倒在聽雨樓前，等她再次醒來已經躺在了落雪閣自己的床上，而那個人已經帶着潤雨的骨灰離開了。

她甚至沒有和他告别。

他甚至沒有和她告别。

師傅來安慰她，她把頭枕在師傅的膝上一直哭，師傅不說話，隻是愛憐地用手撫摸着她的頭發，師傅都懂的，在他失去師娘的時候，應該就是和她一樣痛苦。

臨走時，師傅說，雪兒啊，莫強求。

莫強求。

自己愛了這麽多年，終究都是強求。

罷了罷了，不管他原諒與否，自己都已做到最後，她不能死，因爲她還要守護這座東龍島。這座島現在已經是她的一切，有着她所有的愛與回憶，她的全部都在這裏了，她屬于這座島，也隻有這座島屬于她。

“婆婆？”譚天試探着叫她。

“我現在是不是很醜？”寒雪忽然笑了，若是換做從前，她此刻的笑容會傾國傾城，但如今，卻是殘缺可怖，像是一件絕世的瓷器被狠狠摔碎。

“沒有，婆婆還是那麽漂亮。”譚天發誓他說出的這句話是真心的，雖然魏鳳和青妹都容色傲人，但當年他在北武門下時拒絕的桃碧也嬌豔無匹，他堅信女子的美，不在外表而在心靈。

“有時，我也會後悔，想着是不是當初自己做的太過分。”寒雪追憶往事，并不在意傾聽的人不是墨老而是譚天，“我那時候傲得很——就算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去求他，我隻是對他和潤雨師姐冷眉冷眼，他不和我在一起，也休想和别人在一起。直到我逼走他，我才開始後悔……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回不去了，我活了一百年，傷心卻有九十年。你說，是不是男人都喜歡溫柔的女孩子，不喜歡争強好勝的？”

她向譚天傾吐，但眼神中那個人卻是墨武。

“不是……才不是！”譚天搖頭，給出堅決的否定，“婆婆，我就喜歡要強的女人！潤兒……就是青妹，你看她溫柔嗎？我在那邊還有個師姐，她也特别要強，什麽都要争第一，可是……”

他忽然說不下去，因爲他不是知道怎麽說他和魏鳳的關系。

但寒雪卻沒有追問，她隻是笑，“我說，小子，如果再年輕八十歲，你願意喜歡我嗎？”

她問的認真，一百歲的人眼裏，卻是十幾歲少女一樣的表情。

“如果……如果沒遇上青妹和師姐，我…我可能會喜歡婆婆吧……”譚天有些臉紅地搔了搔腦袋，答案卻是誠實的，“婆婆這麽漂亮……我一定會一見鍾情的。”

“嘴真甜。”寒雪偏了偏頭，臉上是小女孩一樣的神情，“就算你說的是假話，我也很開心。”

“我……我沒說假話。”譚天漲紅了臉，“我說的是真的！”

“罷了，小子，你不是想要青兒做藥引麽？”一直阖着眼的寒雪睜開眼睛，卻沒有看他，“你想要，我就給你吧……青兒不是普通的蛇，不然也沒法拿來做藥引了，它可比什麽血草、荷花要珍貴多了。青兒是玄冥青蛇，能活千萬年，但也是千年一遇，它還小，不到一百歲，隻要一滴血，就能治天下奇毒。你要拿它解殘香母蠱也好，隻是不要傷它性命，剪了它的尾巴，也就夠了。”

“那這麽說，小青不會死咯？”譚天喜出望外，“太好了……我和青妹都舍不得它，不想讓小青死呢！”

“是麽……”寒雪自語，“小青是我看着長大的，已經陪了我快一百年……”

她聲音那樣低，卻不是纏綿而是無力。

“這是特制的香，你點燃它給小青聞了，它就會昏睡。”她把一物交給譚天，是一個小小紙包，“還有……告訴墨武，我和他……現在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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