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妹已經等了七天了。

自寒雪找譚天爲她尋星辰與月那天開始，她就沒再見到譚天，而就在昨天，連墨老也不見了。

她有些擔憂，但又不敢輕舉妄動，寒雪的實力她是知道的，更何況還有一個高深莫測的鵬昆。其實從來到東龍島開始，她就一直在怕，怕什麽她自己也不知道。

“喏，小青，你說譚天他什麽時候回來啊。”她無聊地逗弄盤在她手腕上的青蛇，青蛇輕輕吐着信子，把小腦袋晃來晃去，像是能聽懂她的話似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臨被割尾巴的命運。

“潤兒！我回來了！”這時，她聽見了譚天中氣十足的聲音。

她驚喜地擡頭，邁進門來的人不是譚天是誰？他好像有些疲乏，但氣色卻好得很。他後面跟着墨老，跟譚飛不同，墨老的臉蒼白如死，幾日不見似乎更加幹枯，眼窩深陷下去。

“你回來了？我——”青妹欣喜地撲進譚天懷抱，但還沒等說完完整的一句話就被譚天點住了穴道。

不能讓青妹看到啊……即使隻是割小青的尾巴。

譚天向墨老點點頭，将青妹抱到床上躺好，打開紙包将裏面的藥粉灑向還盤在青妹臂上的小青，寒雪給的藥粉果然奏效，淺朱的的藥粉剛剛碰到青蛇的皮膚，青蛇就立刻和青妹一樣昏睡了過去。

“開始吧。”譚天在屋子裏生起火，将寒潭血草、絕壁荷花、五色鲈魚和迷香蠍子倒進藥鍋裏，墨老坐在一旁，向着藥鍋裏輸送真氣，瞬間将那四味藥材化成了黏漿，譚天狠了狠心，拔出寒血劍切斷了小青七寸長的一截尾巴扔進藥鍋，然後蓋上了蓋子。

等再打開蓋子的時候，青妹就真正的自由了。

青妹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軟榻上，譚天就趴在自己床邊，閉着眼，竟是睡着了。榻邊還擺着一個空了的藥碗，她湊過去聞了聞，是一種很清冽的香。

墨老坐在小屋門口吹着短笛，她不知道是什麽曲子，但是很好聽，婉轉又悠揚，譚天沒有告訴她寒雪、墨老和潤雨之間的糾葛，所以她猜墨老是給寒雪吹的。

她小心翼翼地起來，沒有看見嘯風也沒有看見小青。她有些疑惑，但還是沒有忍心叫醒譚天，她見他睡得那樣香，不禁猜想他是這些天才睡了一個安穩覺。

“爺爺。”她走出小屋坐在墨老身邊聽他吹笛子，隐隐感到自己的體内似乎沒有了一股污濁之氣，覺得周身說不出的輕快，“你吹的真好聽，是什麽曲子？”

“《醉芳華》。”墨老對她笑，削瘦的臉上笑容卻是慈祥的，“好些了？你睡的時候，我和天兒已經爲你解了殘香母蠱的毒。”

“真的？”青妹喜出望外，難以置信地看着墨老，她雖然是醫術奇才，但對于殘香母蠱這種級别的毒，還是不敢大意，現在得到了墨老确認，不由心中大石落地。“寒雪婆婆給風藥引了？”

“是啊。”墨老微笑颔首，“現在，藥都的人再也找不到你了，你以後啊，想和天兒去哪裏就去哪裏。”

青妹歡喜地笑，拉住墨老的袖子撒嬌，她是個心無城府單純的人，這些日子墨老對她和譚天好，她心裏就把墨老當成了親人。“我們去哪，也要帶着您！”

“是麽？真好啊……”墨老擡手想撫摸青妹的頭發，但他的的動作和聲音同時中斷了，他彎腰，猛地咳出一口血。

“爺爺，爺爺，你怎麽了？”青妹連忙扶住墨老，伸手搭上他腕脈，随即大驚失色。“天哪……爺爺，你體内的真氣呢怎麽……怎麽都不見了？”

此刻的墨武，體内一絲真氣也無，憑脈象來看，完全就是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

“風！風！”青妹着急的向裏屋大喊，她感覺到手指下老人的脈象越來越衰弱，已經瀕臨油盡燈枯！

“怎麽了？”譚天雖然被青妹的喊聲驚醒，但還有着五分睡意，他奔出小屋，看見衣襟染血倒在青妹懷裏的墨老後，睡意立時全部不見，他有些手足無措，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麽。

“給他輸真氣！”青妹連忙說，“爺爺心脈受傷，但他的體内沒有真氣相護，你快給他輸真氣護住心脈！”

“好！好！”譚天連連點頭，跪倒在地，“墨老你堅持住！我和潤兒一定會救你的！”

這時，在青妹懷裏的虛弱老人忽然搖了搖頭，聲音微弱但堅定。

“不、不必了……”他說，每說一個字，就又有大片衣襟被血染紅，“天兒，以後……好好對潤兒……”

“不！不！”譚天和青妹都淚如雨下，他們驚恐地看着他，仿佛他們的期望能救他一般。譚天哽咽，他不知道他身體的裏葉初陽有沒有感受到墨武生命的流逝，但他覺得此刻他身上背負着兩個人的悲傷。“你不能有事！否則我怎麽和寒雪婆婆交代！”

墨武笑了，把手中的笛子交給譚天。“把這個……給寒雪，就說……我還欠她。”

“不！要說你自己去說！”譚天不接那隻用青竹刻成的短笛，拼命搖頭，“寒雪婆婆等了你這麽多年，你不和她說一聲就要自己走，你對得起寒雪婆婆麽？”

但是墨武沒有回答他。

無論是梧桐雨還是醉芳華，他都已經放下了。這一生他負了兩個女人，但至少在生命結束前，他救了兩個女人。

在寒雪散去全身功力解除幻影術的那一刻，她其實就應該心力耗竭而死，但她沒有，因爲他把自己的所有真氣都渡給了她，雖然沒有救回她的容貌，但也以此換了她一命。

而他瞬間煉化四種藥材的真氣，是他護住心脈的最後一口真氣。

他有憾，但不悔。

而在生命結束的這一刻，他終于可以坦然地承認，他墨武的這一生，愛過兩個女人。一個如同春日纏綿的溫潤細雨，一個恰似冬夜紛紛的冷厲白雪，與她們的糾葛，纏繞成了他的整個人生。

最怕見是，白首俠客孤，窮一生，尋一處歸途。他孤注兩茫茫，最終仍在這東龍島收場。

中州大地上，潤雨墓上的他手植的柳樹，已經成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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